郑礼被这盆突如其来的脏水彻底激怒了,也激起了他全部的求生欲和反击的狠劲,他绝不甘心就这样为人背锅,沦为弃子!
管家郑福带着重礼和郑礼“深切关切”的口信,几乎是跑着赶往县衙。
而郑礼自己则坐镇书房,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老蜘蛛,开始疯狂地调动郑家近百年经营起来的所有人脉和暗线。
他不再考虑成本,不再顾虑后果,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自救,以及找出那个想要害死郑家的真凶!
金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郡城、乃至州治邺城的一些消息灵通的掮客、底层胥吏、甚至混迹市井的帮派头目,都收到了郑家不惜代价打探消息的请求。重点只有一个:查清刺杀孙策的刺客来历,以及最近谁在暗中联络过类似的亡命之徒。
与此同时,郑福在县衙的经历也颇值得玩味,他战战兢兢地献上重礼,表达了郑家的冤屈与忠诚。
张允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收下重礼,只是留下了药材,态度冷淡但并未厉声呵斥,只是强调“朝廷自会查明真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郑福更加不安,觉得深不可测。
郑福带回的消息让郑礼更加确信,张允并非完全相信是郑家所为,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洗刷嫌疑。
时间在极度焦灼中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郑家庄园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郑弘也老老实实跪在祠堂,郑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低调和惶恐,而外界关于郑家买凶杀人的传言却愈演愈烈。
就在郑礼快要绝望之时,一条耗资巨大、通过多层关系才辗转传来的密报,终于送到了他的书案上。
消息来自钜鹿郡一个专做黑市买卖、消息极为灵通的中间人,密报称:约在十日前,有一伙操清河郡=口音、行事阔绰神秘的外地人,曾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试图重金联系著名的悍匪过山风团伙,询问“做一桩大买卖”的价钱,目标疑似与官府要人有关。
但因过山风行踪飘忽,对方似乎未能直接搭上线,后又通过其他渠道另寻了人手,具体找的谁,无从知晓。
中间人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那伙人虽然极力掩饰,但其首领身形魁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类似野兽抓痕的旧疤。
“右手……野兽抓痕般的旧疤……”郑礼反复咀嚼着这个细节,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想起来了!赵阔的那个胞弟赵莽!多年前一次秋冬围猎,赵莽贪功冒进,独自追捕一头受伤的野猪,结果被那畜生獠牙挑伤,右手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极深的、缝合后依旧狰狞可怖的疤痕,形似野兽抓痕!这件事当时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还成了赵莽勇猛(或者说鲁莽)的证明!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钜鹿郡、重金、联系悍匪、目标官府要人、安平口音、右手带疤的魁梧首领……时间点也完全吻合!
“赵!阔!赵!莽!”郑礼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一种终于找到目标的疯狂,“果然是你们这两个阴险毒辣的匹夫!竟然用如此歹毒的计策来害我郑家!”
他气得浑身发抖,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愤怒,而是找到了仇敌的狂怒!他立刻意识到,赵家此举不仅是要嫁祸,恐怕更存了借此机会,等郑家被朝廷清算后,顺势吞并郑家产业的心思!
“好!好得很!”郑礼狞笑起来,“你想我死?那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不再犹豫,立刻唤来绝对心腹,将这份密报的内容和自己的推断,以最隐秘的方式,直接呈送给正在坐镇县衙的季雍。他相信,以季雍和张允的精明,只要得到这个方向,必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他甚至暗示,赵家坞堡内可能还留有未能及时转移的资金或者与刺客联系的蛛丝马迹。
做完这一切,郑礼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上,他已经把能找到的最有力的炸弹扔给了赵家,接下来,就看季雍和张允如何动手了。
安平县驿馆内,季雍第一时间得知了郑家疯狂反击、并将一份指向赵家的关键密报直送县衙的消息。
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果然……狗咬狗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局势的发展,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本来大家团结一致去反抗这个政策,那这件事还真的有点难以处理。
但是赵氏的栽赃陷害、郑礼这绝望下的反扑,无疑将彻底点燃赵家和郑家之间的战火,也将这件事的处理难度下调了不止一个层级。
而且这一次朝廷是真的有充足的理由插手其中,那么无论是赵氏还是郑氏,在这一次风波中都没有太大的反抗之力,朝廷在此地的度田无疑会更占优势。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选边站的策略是正确的,如果他之前选择帮助豪强,那么此刻就该他难受了,人这一生中最怕的就是猪队友,而现在这些人无疑就是猪队友。
他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刻有所动作,他在等,等县衙那边的反应,也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州牧大人的仪仗,距郡城还有多远?”季雍问道。
“回府君,最新消息,最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安平。”心腹属吏低声回报,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州牧亲临清河郡第一站就来了安平,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
“明日午后……”季雍眼中精光一闪,指尖停止敲击桌面。时机稍纵即逝,他必须在这之前,将自己的姿态和“功劳”清晰地呈递上去。
他立刻铺开一份空白的奏事绢帛,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奋笔疾书。
这并非日常公务文书,而是一份精心构思、准备呈交给州牧刘表的密报。
在信中,他首先以沉稳的笔调汇报了度田工作在安平县开展的总体情况,着重强调了郭仪、孙策等人不畏艰难、雷厉风行,以及初步清丈出的田亩数额,凸显度田的必要性和初步成效。
接着他笔锋一转,以客观冷静却又不失严峻的口吻,描述了孙策这名度田使光天化日之下于闹市遇刺的严重事件,以及此事在安平乃至郡内引起的巨大震动和恐慌。
然后,他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事件后的各方反应,他详细描述了郑家如何第一时间表达震惊与愤怒,家主郑礼如何遣人至县衙“深切关切”、“自陈冤屈”,并“积极提供其所获之某些线索”;同时也提及了市井间关于郑家因私怨报复的传言甚嚣尘上,以及赵家对此事保持的“异乎寻常的沉默”。
他写得极其谨慎和老练,对于郑家提供的指向赵家的线索,他并未直接采信,而是表述为“获悉某条未经完全证实之线索,隐约指向本地另一豪强赵氏或与此案有所牵连”,并补充说明“下官认为此事疑点重重,不排除有人意图栽赃嫁祸、破坏度田大计、搅乱地方安宁之可能,已遣专人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