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雍沉默良久，他脑海中闪过钟州丞冷峻的面容、刘州牧深不可测的意图、以及陛下那双或许正注视着冀州的眼睛。
终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你方才所言甚是有理，本官险些因小失大，误了前程，更负圣恩。”
他站起身，语气果断：“即刻传令郡府各曹掾史，明日齐聚府衙，本官要亲自部署配合度田之事！凡我清河郡所属，必须全力支持郭主簿在安平乃至全郡的度田事宜，不得有任何推诿阻挠！另，准备好郡中近年所有田亩、户籍卷宗，待刘州牧驾临，本官要亲自汇报！”
“是！府君英明！”属吏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办！”
安平郑氏家主郑礼求见，季雍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文书上晕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属吏道：“请郑公到偏厅奉茶，本官稍后便到。”
偏厅内，郑礼眉宇间缠绕着焦灼与阴霾，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略显朴素的深色常服，而非往日彰显身份的华服，试图营造出一种低调甚至略带委屈的姿态。
见季雍迈步进来，郑礼立刻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草民郑礼，拜见府君。”
“郑公不必多礼，请坐。”季雍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这是他对外时一贯的表情，示意对方落座，“郑公可是稀客，今日怎有空到郡府来？可是为了安平度田之事？”
他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主题，不给对方过多寒暄周旋的机会。
郑礼没想到季雍如此直接，准备好的说辞噎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脸上堆起愁容：“府君明鉴，正是为此事而来。唉，朝廷要度田，清查田亩，均平赋役，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郑家世代忠良，岂有不支持之理？”
他话锋一转，开始诉苦：“只是……只是那度田令郭主簿和那位孙使者，行事未免太过……太过急切严苛了些。昨日竟直接带着甲士闯入庄园，犬子年轻气盛，稍有阻拦，便被那孙使者当众擒拿羞辱，几近动武！这……这哪里是度田，分明是……”
“郑公，”季雍打断了他，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据本官所知，似乎是令郎先出言不逊，甚至意图冲击度田官员？郭主簿与孙郎乃是奉命行事，代表的是朝廷威严。令郎之举，确实欠妥啊。”
郑礼心中一凛，没想到季雍一开口就偏向了对方，他急忙辩解：“犬子无知冲撞，确有其错，老夫定当严加管教！但府君，度田也当依循法度章程不是？我郑家田产、人丁皆有册可查，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如临大敌？这般做法，不仅寒了我等安分守己的士绅之心，更恐激起地方不安啊！若是传扬出去，其他各家难免兔死狐悲，万一……”
他刻意停顿，留下威胁的余味，观察着季雍的反应。
见季雍没有什么反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府君大人牧守清河已近三载，深知地方安宁来之不易。我郑家以及郡中诸多乡绅，历来都是支持府君，维护地方稳定的中坚力量。此番度田，若任由京中来的官员如此蛮干，只怕会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最终受损的还是清河郡的安稳和府君的政绩啊。”
他见季雍不语，以为说动了对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只要府君大人能在其中稍加斡旋，不必明着对抗，只需稍稍拖延，或是向州牧、乃至京中表明此事操之过急恐生变故……我郑家以及郡中诸多友好之家，必不忘府君恩情，日后定有厚报……”话语中的暗示，已然十分露骨。
若是几天前，季雍或许还会为此心动，权衡一番利弊。
但此刻，他已看得分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冷淡。
“郑公，”季雍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你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但有些话，本官必须说清楚。”
“第一，度田乃陛下亲颁诏令，国之重策，非你我可以妄议。郭主簿乃是奉命而行，其所作所为，代表的乃是朝廷意志，并非个人意气。令郎冲撞钦差，未当场治罪，已是宽容。”
“第二，清河郡的安稳，靠的是朝廷法度，是陛下天威，是万千黎民安居乐业，而非一家一姓之私利。支持朝廷度田，彻底厘清田亩户籍，均平赋役，正是为了清河郡的长治久安，此乃大义所在。”
“第三，”季雍目光锐利地看向脸色渐渐发白的郑礼，“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受陛下隆恩，牧守一方，唯知忠于王事，恪尽职守。凡有利于国策推行、有利于百姓之事，本官必全力支持；凡有阻扰国策、阳奉阴违者，无论其为何人，本官也绝不袒护！”
“郑公，”季雍最后语气稍缓，却带着最后的告诫，“你郑家既是世代忠良、安分守己，便更应深明大义，率先垂范，如实申报田产人丁，积极配合度田。这才是保全家族、彰显忠义之道。至于其他不该有的心思，还是尽早收起为好。言尽于此，郑公请回吧。”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彻底堵死了郑礼所有的请托之路，也明确表明了郡守府的态度。
郑礼呆坐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他万万没想到，一向以“和气”著称的季雍，态度竟变得如此强硬决绝！他最后的一点指望，彻底落空了。
半晌，他艰难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季雍拱了拱手，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背影显得异常苍老和狼狈。
看着郑礼失魂落魄地离开，季雍缓缓坐回椅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郡内这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算是正式划清了界限。
前路必然还有风波，但他已做出了选择，他现在也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这个时候只能蒙头向前走。如果朝廷势大，那他也自然会走向更高的舞台，如果朝廷没有啃下来这个硬骨头，那他也就只能失魂落魄的返回家乡。
“来人。”他沉声道。
“属下在。”心腹属吏应声而入。
“将本官今日会见郑礼之事，以及本官的态度，适当地透露给郭主簿那边知道。另外，加强郡城治安巡查，尤其是馆驿和度田官员住所周边，不得有任何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