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弘猛地住口，对上父亲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再放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草草向在座各位长辈拱了拱手，闷声道：“父亲，各位叔公，叔父……是弘儿失礼了。”
一位叔公皱起眉头：“弘儿，发生了何事？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郑弘强忍着屈辱，大致说了一遍孙策带着甲士如何强势、自己如何被迫退让的故事，这对于一向在安平横着走的郑家少主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怒火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听完郑弘的叙述，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以孙策的家世，不应该掺和到这种俗务之中，高门大户的子弟更应该是保持清名。
“这位镇南中郎将你们可有听说过？”郑礼看向书房里的几人，想要知道这位的成色。
“我倒是听说过一点消息，前两年朝廷在益州那边开了一个口子，让不少豪族出钱去开采南中的铜矿，领兵五千负责镇守南中，防备蛮人作乱。”郑祎开口说道。
五千？
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位镇南中郎将的含金量，能独立领这么多兵马，在当今陛下眼中那就是相当得力的将领，负责镇守冀州的高中郎将手里兵力也不过是一万。
大家也都清楚高顺的成色，陛下对其信任有加，不然也不会接任皇甫嵩的位置。
“一上来就找到我们郑氏度田，看来，这位度田使是铁了心要拿我们这等人家开刀立威了。”郑祎的脸色更加难看。
“父亲！”郑弘急道，“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拿着尺子，在我郑家百年来辛苦积攒的基业上肆意妄为？那些田地、那些荫户，若是都被清查出来，我郑家实力必然大损，日后在这安平，在这清河，还如何立足？”
郑礼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自然不能任由宰割。”郑礼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冷意，“但也不能像你这般，莽撞行事，授人以柄。与手持王命的钦差正面冲突，是最愚蠢的做法。”
“那父亲之意是？”郑弘追问。
“明面上，郑家必须做足姿态，全力‘配合’度田。”郑礼缓缓道，“他们不是要查账册、看地契吗？给他们看。那些能见光的，自然无妨。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该藏的要藏好，该处理的要尽快处理。那些佃户的嘴，该敲打的要敲打。县衙里我们的人，也该动一动了，哪些账目可以疏漏，哪些记录可以模糊，他们应该清楚。”
郑祎点头：“大哥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将一些过于扎眼的田产暂时挂到一些偏远旁支或家仆名下，再让账房重新做几本干净的册子。”
“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一位一直沉默的叔公开口，语气忧心忡忡，“看这架势，张允是要动真格的，恐怕不是几本新账册就能糊弄过去。”
郑礼微微颔首：“叔父所虑极是。所以，双管齐下。一方面，我们在安平尽量周旋，拖延时间。另一方面，”他看向郑祎，“二弟，我之后亲自去一趟郡里，再见郡守，陈明利害！你去州里，打点几位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务必让朝廷听到不同的声音，施加压力，最好能将这郭仪调走！钱帛、人情，该用的时候，不必吝啬！”
“我明白。”郑祎郑重应下。
“那我们眼下就忍下这口气？”郑弘还是有些不甘，今日之辱让他如鲠在喉。
“忍？”郑礼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邃，“小不忍则乱大谋。在真正的风浪面前，要懂得收帆转舵，而不是硬撞上去粉身碎骨。弘儿，你的急躁，是你最大的短处。记住，我郑家能屹立百年，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审时度势，是绵里藏针。”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决断：“都去忙吧。按照方才商议的，各自行事。非常时期，务必谨慎，任何举动都不要留下话柄。”
“州牧要过来，你怎么看？”此时的清河郡守官邸内，清河郡守季雍见过信使，招来心腹属吏说道。
“恐怕是跟此次的度田有关，朝廷这一次是下了大决心要度田，州府那边都已经让各部门负责人各自分管一个区域的度田，肯定不会有反对的想法。”心腹拱手说道。
“真的能行吗？”季雍稍稍皱起眉头，他是不愿意多生事端的。
“只是冀州一地进行度田，府君觉得能掀起什么风浪？”心腹也开始给季雍分析现在的情况，现在已经到了站队的时候，季雍这个时候可不能站错队伍，不然那大好前途可就彻底毁灭。
“陛下继位近十载，根基渐稳，如今欲收权于中央，整顿地方，此乃大势所趋！度田令绝非一时兴起，而是陛下与中枢诸公深思熟虑之策。冀州乃天下重镇，选此地先行，其意不言自明——陛下要在此立下规矩，推行天下！”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府君请想，此次度田主事是谁？是尚书令贾文和！其决心、其支持力度，可见一斑。这已不仅仅是度田，更是一场陛下对地方豪强、乃至对是否彻底臣服于中央政令的地方官吏的考验！”
季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他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为官多年，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气生财”的道理，尤其在这豪强林立、关系盘根错节的清河郡，他向来是能调和便调和，不愿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属吏看出他的动摇，继续加码：“府君，此时绝非犹豫观望之时。州牧亲自下来，绝非仅仅是‘视察’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表明州里已完全倒向支持度田，甚至可能得到了洛阳更明确的指示！您若此时态度暧昧，甚至试图回护地方豪强，一旦刘州牧看在眼里，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认为府君您与豪强有染，阳奉阴违，甚至是度田的阻力！届时，丢官去职恐是轻的，若被扣上个‘阻扰国策’、‘结党营私’的帽子，那才是灭顶之灾啊！”
季雍猛地一颤，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属吏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句句戳中要害。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平衡各方，不得罪人，却险些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这是皇命，是当今陛下下定决心要推行的事！
“反之，”属吏语气一转，“若府君您此刻旗帜鲜明，全力支持度田，积极配合郭主簿，甚至主动清理郡中积弊，刘州牧必定看在眼里。这不仅是一次危机，更是府君向朝廷、向陛下表明忠心和能力的绝佳机会！一旦度田成功，府君便是推行国策的功臣，日后前程，岂可限量？孰轻孰重，府君明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