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冀州大地刚经历了一场丰收，清河郡安平县的田野里，金黄的粟米堆成了小山，农夫们赤膊挥汗，将最后一捆庄稼装上牛车。
县令张允撩起官袍下摆，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细细捻开。
这位年近四十的寒门子弟，去年才调任此地，他眉间刻着深深的纹路，不全是风吹日晒所致。
“明府，今年收成比去年又好了三成。”老农孙老汉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要是年年如此，咱们安平可就富甲冀州了。”
张允勉强笑了笑，目光却投向远处连绵的田庄。
那些高墙大院圈占的土地，几乎占去安平县可耕地的六成，却从未如实缴纳赋税。
回到县衙已是黄昏时分，张允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泥土的官靴，就见功曹李贽急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明府，洛阳来的急件。”李贽压低声音，“陛下下诏，要度田了。”
张允接过文书的手指微微发抖，陛下登基已经有九载，朝廷这几年的政策也有意无意的透露着一个信号，朝廷要度田！
只是当事情没有真的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只能当这件事不存在，这件事的风波太广，牵连者甚众，一个不小心就会身死族灭，自然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冒头。
而现在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遮掩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大家都会因为这封诏令而不得不正面相对。
“州府那边之后就会派来度田使，这些度田使都是洛阳派来的，都是出身太学的官吏，三日后便到，之后州府那边也会对此事着重督察。”李贽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不安。
张允展开诏书，目光落在“凡度田不实，官吏与豪强同罪”一行字上，心头一紧。
安平县有两大豪族，郑氏是当地百年大族，子弟遍布州郡官府；赵氏虽无朝中背景，却养着百余门客，与江湖游侠往来密切。
这两家的田产，在官府的册子上，不足实际十一。
次日清晨，张允召集县衙诸吏。不出所料，一提度田，堂下一片寂静。
户曹掾郑浑首先开口：“明府，度田之事牵连甚广。郑氏庄园占去县北肥田千顷，若真要丈量，怕是……”
“怕是什么？”张允问。
郑浑压低声音：“郑氏上月刚送来百金为老夫人祝寿，这……”
张允猛地拍案：“那是私谊！度田乃朝廷诏令，岂容私相授受？”
众吏面面相觑，不再多言。但张允清楚，他们中不少人或受豪强恩惠，或与豪强有亲，真要度田，必是阳奉阴违。
会后，张允独留县丞周平，周平已年过半百，在安平为官十余载，对当地了如指掌。
“周县丞，度田之事，您看该如何着手？”张允问道。
周平捋着花白胡须，沉吟良久才开口：“明府，安平虽小，却是冀州缩影。豪强占地不报，百姓失地流亡，这些年来已是积重难返。如今朝廷要度田，本是好事，只怕……”他顿了顿，“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陛下决心已定，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张允道。
“明府，豪强之强，不仅在田连阡陌，更在盘根错节。郑浑是郑氏旁支，贼曹掾赵毅是赵氏宗亲。真要度田，便是与整个冀州官场为敌，到时候诬告贪污……”周平知道张允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也还是讲了出来，甚至还将一些必然发生的事情也讲了出来。
“那朝廷的事情还能不办了？朝廷也没有让冀州单独处理此事，朝廷此次派出一千名度田使，州丞亲自督办此事，要是办不了这件事，不用等他们诬告，朝廷的处罚恐怕会率先到来。”豪强的手段是阴谋，但是朝廷的手段可是阳谋，他们不办那就是同罪。
而且朝廷在这个时候动手，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岂能容他们在这里推三阻四？
“说的也是。”周平有些无奈的摇头，现在的朝廷可不是随意糊弄，他们办不好，先不用等洛阳的诏令，光是州府的惩处就足够他们这些人喝一壶。
三天后，州府户曹主簿郭仪带着一干度田使抵达安平，此人四十出头面貌精干，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寒暄过后，他直入主题：
“张县令，冀州乃天下粮仓，安平又是清河郡大户，此次度田，朝廷和州府都盯着这里。我离开邺城前，州牧和州丞亲口嘱咐：度田关系国本，不可姑息。此次安平度田，也由我亲自挂帅，安平的所有度田事宜全部由我负责，由我向州丞汇报。”
度田完成不了，先不说其他人身上的职位怎么处理，他这个户曹主簿的位置肯定保不了。
州府也在之前就对各地度田做出划分，所有州府官员全部对口分管一部分，职位越高的对口分管区域度田难度也就越高。所有人都被绑死在这艘大船上，要么度田成功，要么所有人都丢官免职。
郭仪不想经历这样的事情，安平豪族再怎么厉害，也不能阻扰他的前途！
“下官明白。”张允躬身道。
郭仪接着说：“我有言在先，凡度田不实者，县令免官问罪；凡豪强抗命者，抄没家产。之后朝廷会调遣三百兵马驻于县外，以备不时之需！”
张允心中一震，明白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