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站在了大殿中央,他的奏对自然也是给贾诩解释新税制的机会。
“陛下,税制之弊不在法不善,而在执行不力。臣以为当严查贪腐,整顿吏治,而非另立新法,扰动天下。此其一也!
田产多者,多出仕为官,为国效力,本应享有相应待遇,若一概均之,恐寒士人之心。此其二也!
且尚书令方才所言方案只言度田均税,只是若清丈出隐匿田亩,是否追缴往年欠税?按何标准定等计税?这些不明确,度田必生混乱。此其三也!”张延再度抛出了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就没有刘虞那三个问题那么尖锐,不过这三个问题则更加现实。
朝中不少人眼神微动,张延说的问题正是他们所忧虑的,甚至可以说张延没有给这些人留面子,就是已经认定了他们隐瞒田亩。
也有不少聪明人内心微微一窒,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朝会上太过安静了!
按理来说三公不应该这么早发言,这个时候应该是其余朝臣跟贾诩进行争论,等三公发言的时候应该是一锤定音的效果,结果现在朝会上居然没有其他人发言,一直都是三公与尚书令之间的事情!
而且刚刚刘虞的发言也有一点问题,好像就是问完问题就不管了,他并不关心贾诩的回答,也并不关心自己的问题被反对,就好像跟尚书令是一伙的一样。
再稍稍动一点脑筋,那么答案也就呼之欲出。
“贾卿可有奏对?”等张延问完问题,刘辩再度将问题抛给贾诩。
“臣有奏。”贾诩继续回应司空张延的问题。
“司空所言,臣亦有所思量。”贾诩拱手说道。
“吏治不清乃是国朝积弊,也正是因吏治不清,豪强与地方官吏勾结,才使田亩不清,税赋不均。度田非为扰动天下,实为正本清源之策!”度田过程中必然也会整顿吏治,刘辩登基以来也一直在整顿吏治,效果当然是有,但是也没有那么强。
吏治不清是实实在在的积弊,即便刘辩已经整顿了许久,但为了局势的稳定,刘辩也不可能将官吏系统进行大换血,只能是敲敲边鼓,将能轻易长清楚的那些部分拿出来整顿,对于吏治的整治效果并没有那么强烈。
“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田税不均,非止国库空虚,更是教化不行。豪强隐匿田产,逃避赋役,实为不忠;官吏与之勾结,欺瞒朝廷,实为不义。度田均税,正是要明忠义之道,行教化之实。士人读圣贤书,明礼义廉耻,若行此不忠不义之事,则更应对其进行教化,使其明悟忠义之道。”还是抢占道德制高点,先把这个位置给占了,到时候反对的人都是不忠不义之徒,到时候朝廷处理起来也没有什么负担。
至于怎么教化这些不忠不义之徒,那朝廷手里的办法可就多的很,你都不忠不义了,我还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
真当朝廷的牢狱是吃干饭的啊?
“清查田亩一事朝廷已经多次下诏强调,对于过去隐匿田亩一事朝廷盖不追问,也无需对其进行罚款追缴。为防强人贼子劫掠田亩,无有地契之田亩是为无主之地,既无朝廷所颁发地契,则为朝廷公田,此为朝廷明诏!”你都没有地契了,你说这块地是你的那有谁能够证明?
朝廷的地契可不是白颁发的,有了地契朝廷就能保护你的私人财产,没有地契的田地自然得收归公有。
这是明晃晃的抢截,也是明晃晃的威胁,大家最好老老实实去更换新地契,将手里的土地全部登记上去,如果被人发现这块田亩没有地契,那朝廷到时候可就要收走这些“无主之地”。
至于怎么让人发现?
“臣拟建立三级核验制:县初丈,郡复核,州抽查。更重要者,将度田结果张榜公示,许民检举不实。允许百姓自行告发,核实土地为无主之地,则奖励百姓价值该土地三分之一的钱粮。”贾诩这一番话让大家心里一跳,真要是这么干了,那过去的许多景象好像就能重现于今。
大家也都不是傻子,这一招又不是第一次用,甚至过去还有一个专门的法律为这个措施命名。
告绺令!
孝武皇帝时期颁发的一部法律,旨在打击商人偷漏税行为以缓解财政危机,该政策规定民众告发隐匿财产者经核实后,可获没收资产的一半作为奖励,被告者则被没收全部财产并罚戍边一年。
这一招是一个绝户计,孝武皇帝施行没多久也就直接废除,当然了,也是由于盐铁官营后朝廷的财政情况改善许多,这才能让告绺令被废除。
刘辩还准备对告绺令进行一个升级,寻常百姓告发的结果并没有那么好,大家也担心告发后引来豪强的报复,到时候可就是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但是自古同行是冤家啊!
如果一家豪强告发另一家豪强隐匿土地,那这件事是不是就会变得有趣起来?
看着大殿中央的贾诩,不少人眼神也稍微有一点变化,这个措施有用是肯定有用,但是未免也有一点太过失人心。
“陛下,告发一事殊为不妥!”张延也没有直接退下,而是拱手说起这件事。
有些事情是不能干的,这种做事手段太过酷烈,若是放任这种事情遍布大汉上下,那教化德育就成了一句空谈。
“司空请讲。”刘辩脸色不变,他也不想干这么没品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肯定得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