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睡了一觉,或者说将士们都得休息一段时间,尽管睡眠有些难熬,但是还是得通过睡眠恢复一定的精力。
冰冷的寒意无孔不入,试图侵蚀他们的意志,冻结他们的肌肉,但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沉睡在洼地中的巨大阴影——鲜卑大营。
那营地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轮廓模糊而臃肿,无声无息。零星几堆守夜人留下的篝火余烬,有气无力地闪烁着,非但无法照亮营地,反而将更浓重的黑暗投射到帐篷与帐篷之间那些缝隙里。
整个大营死寂得可怕,只有风撩动帐顶毛毡边缘的细微呜咽,以及某种分不清来自人还是牲畜的、沉闷而规律的鼾声隐约可闻。
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张辽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透过铁甲传来的冰冷,以及掌心因为长时间紧握枪杆而产生的细微麻木。
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让胸腔里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就是现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回头看他的队伍。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臂,手中那杆特制的长枪随之抬起。枪尖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凭借那一点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星芒反射,竟也凝聚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下一刻,他猛地将长枪向前一挥,同时狠狠一夹马腹!
八百铁骑轰然启动,以张辽那杆瞬间指向前方的长枪为最锋锐的箭头,整个骑队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沿着缓坡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下方那毫无防备、仍在沉睡中的巨兽猛扑而去!
张辽一马当先,战马的速度已然提升到极致,如同暗夜中咆哮俯冲的巨鹰,轻而易举地腾空跃过了那低矮得近乎可笑的木质栅栏,直接砸入了营区内部!
长枪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触须,毒蛇般疾刺而出!一名刚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皮袍胡乱裹着的鲜卑武士,甚至没看清来敌的模样,喉咙便已被冰冷的枪尖洞穿!
鲜血如同泼墨般喷射在灰褐色的帐幕上,身体软软地瘫倒,恰好堵住了帐篷的出口,里面立刻传来更加惊恐混乱的尖叫和推搡声。
真正的、噩梦般的混乱,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裂开来,席卷了整个鲜卑大营!
从最深沉的睡眠到最极致的惊怖,这巨大的落差让绝大多数鲜卑人彻底丧失了思考和行为能力。帐篷被汉军骑士用长矛猛烈地撕开、挑翻、甚至纵火点燃!
无数鲜卑青壮、牧民、甚至妇孺,惊惶失措地光着脚、衣不蔽体、甚至赤身裸体地从里面尖叫着、哭嚎着冲出来,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他们迎面撞上的,不是同伴的救援,而是高速冲来的汉军铁骑和毫不留情挥下的冰冷屠刀!
火光开始疯狂地蔓延,一座接着一座的帐篷被点燃,冲天的火焰扭曲舞动,疯狂跳跃,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巨大的火光照亮了屠杀场,却也将更多光怪陆离、剧烈晃动的恐怖阴影投射得到处都是。明暗闪烁不定,视线受到严重干扰,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燃烧爆裂声在耳边轰鸣交织,更增添了鲜卑人的恐惧、迷茫和无措。
“在哪里?敌人在哪里?!”
“我的刀!我的弓不见了!”
“马栏!快去马栏!抢马!”
“别挡我的路!滚开!啊——!”
“长生天啊!救救我们!”
各种语言的惊呼、惨叫、怒吼、咒骂、绝望的祈祷和哭嚎声混杂在一起,与战马的悲鸣、兵器的剧烈碰撞、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交织成一曲狂暴而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许多鲜卑人直到死,脸上都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场毁灭性的打击为何会从天而降。
有人试图去扑灭帐篷上的火焰,却被乱箭射成了筛子;有人试图高声呼喊组织抵抗,刚喊出几个音节,就被高速冲过的骑兵用长矛轻易地挑飞,像破布娃娃一样摔进火堆;更多的人则是在昏头转向的奔跑中,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劈来的环首刀砍倒,或被狂暴的马蹄践踏成泥。
张辽目光如炬,根本不顾这些四处乱窜的散兵游勇。他的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跳跃的火光和浓烟,死死锁定了大营中央那杆最高的、在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悬挂着狰狞狼尾的纛旗!
那里必然是这支鲜卑部族的首脑和指挥中枢所在!
“不要恋战!跟着我!直取中军大帐!”他的吼声在巨大的喧嚣中依然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长枪所指,挡者披靡!
纵火引起混乱,让鲜卑人无暇他顾,张辽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这个王帐!
只要摧毁了这个王帐,那鲜卑人今夜就无法建立起有效的组织,可以任由八百骑纵横!
八百锐士紧密地跟随着他们的统帅,如同一个高速旋转、布满利刃的铁砧,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向着营地最核心的区域猛插!
他们的阵型在高速运动和混乱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严密,彼此之间依靠默契的配合和短促的呼喝相互掩护,将任何试图靠近的零星抵抗瞬间粉碎。刀光闪烁,每一次精准的挥砍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长枪突刺,每一次冷酷的穿刺都留下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着倒地的伤者和尸体,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火光映照下,张辽的脸庞上看不到丝毫表情,唯有溅上的斑驳血点如同暗红的刺青,平添了几分煞气。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燃烧着骇人的、近乎狂热的冷静光芒。
越靠近中央王帐区域,抵抗开始变得零星而有组织起来。一些鲜卑贵族的贴身亲兵侍卫终于从最初的措手不及中反应过来,他们衣甲相对整齐,嘶吼着用鲜卑语发出命令,试图聚拢起来,组成一道脆弱的人墙,保护他们最重要的首领。
“结阵!快结阵!挡住他们!”
“为了大人!保护大人!”
“弓箭手!放箭!快放箭!”
零星的、仓促射出的箭矢从暗处和一些帐篷顶射来,叮叮当当地撞击在汉军骑士的铁甲和盾牌上,大多无力地弹开,只有极少数运气极好的箭矢能造成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害。
“冲过去!碾碎他们!一个不留!”张辽厉声喝道,他甚至再次猛磕马腹,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他身先士卒,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直接撞入那些惊魂未定、阵型已散的敌群之中!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银色闪电,点、刺、扫、砸、挑,招式简洁、高效、狠辣至极!每一次闪烁,都必然伴随着一名鲜卑勇士的溅血倒地!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伴随着鲜血四处飞舞,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汉军主帅如此悍勇无畏,极大地激励了身后的八百锐士。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紧跟着司马的步伐,如同洪流般狠狠撞入敌群!恐怖的冲击力和这种毫不惜命、以命搏命的打法,彻底摧毁了鲜卑人最后残存的抵抗意志。
他们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个在熊熊火光照耀下如同战神降世又如同修罗临凡的汉将,看着他身后那群沉默却高效得令人绝望的杀戮机器,肝胆俱裂,最后一点勇气也烟消云散。
“恶魔!他们是恶魔!”
发一声喊,幸存下来的鲜卑侍卫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什么大人首领,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最后的障碍被清除,张辽瞬间冲至那顶最为华丽宽大、顶端装饰着金色狼头的王帐前!
帐帘此时猛地被掀开,一个身着华丽锦袍、体型肥胖、头发散乱的鲜卑首领在衣衫不整的侍卫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出现。
他脸上充满了惊骇、茫然和难以置信,他一眼就看出这是汉军的铠甲!
肥胖的身躯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似乎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为何在自己的腹地深处,在这理应绝对安全的夜晚,会有一支汉军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杀到他的寝帐之外!
“汉将休得猖狂!”一名似乎是侍卫的彪悍鲜卑勇士双目赤红,咆哮着挥刀扑上,试图做最后的阻挡。
张辽眼神冰寒刺骨,根本不发一言,甚至没有减速!
长枪挟着战马前冲的全部惯性和他全身的力量,如同怒龙出海,直刺而去!
那侍卫也算勇悍,奋起全身力气挥刀格挡,企图劈开长枪。
却只听“锵”的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他手中的弯刀直接撞得脱手飞出,长枪轨迹丝毫未变,继续以无可阻挡之势前进!
“噗”地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枪尖先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侍卫的皮甲和胸膛,带着一蓬血雨从其后背透出!而其势犹未竭,染血的枪尖接着又狠狠扎入了其后那肥胖首领的胸膛!
鲜卑大人的惨叫声和侍卫濒死的闷哼声混合在一起,扭曲而怪异。
他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向外凸出,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胸前那杆还在滴血的、夺命的长枪,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深深的茫然。
汉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重重仰倒,“轰”地一声压垮了帐帘,溅起一片尘土和杂物。
“大人死了!大人被汉人杀了!”周围的鲜卑人目睹这如同天塌地陷的一幕,发出了绝望到极致、不似人声的尖嚎哀鸣!
最后的精神支柱和抵抗意志随之彻底崩塌,整个大营的核心区域,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的、歇斯底里的彻底混乱和疯狂逃亡之中。
杀戮仍在继续,但已经失去了所有悬念。汉军骑士们开始有计划地分成了若干小队,如同梳篦般清理着残余的帐篷,追杀着溃散的敌人,火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将这片洼地照耀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这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盛宴。
浓烈的血腥味、尸体烧焦的臭味和烟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气息。
张辽终于勒停了战马,驻立在已成废墟的王帐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白色的呵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凝成一股股白雾喷涌而出。
环视四周,火光在他冰冷的铁甲上跳跃不定,将张辽的身影投射得忽长忽短,变幻扭曲,如同真正主宰这片死亡之地的暗夜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