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飞机,有人开玩笑,有人说笑话,有人笑得不自然,有的则在反复检查降落伞和挂在胸前的备用伞。
他们之前在正式学习驾驶前,都通过基础的跳伞培训,这是飞行员的保命技能,是入门券,在跳塔上学过该怎么打开降落伞,并没有登机真正跳过。
跳战斗、轰炸机和跳运输机完全不同。
前者跳机也就等于给飞机判了死刑。
军方不可能让每一个飞行员摔一架飞机。
而陈龙教他们的,是空降兵作为首要投送手段和作战方式的训练,二者在心理、技术和目的上有天壤之别。
飞行员是被动逃生跳伞,心态是但愿永远用不上伞。
空降兵的战术空降是主动进攻,是计划内的进攻第一步,必须跳下去才能开始战斗。
当C-47爬升到450米,开始在空中盘旋时,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飞快地嚼着口香糖来缓解紧张。
“rou~”
当机顶中央的红灯闪烁时,跳伞士官长高声喊道:“起立,挂钩!”
大家都把自己主伞包背后的引张锁钩,挂到座舱上方中央的拉伞钢缆上。
“设备检查情况报告!”跳伞士官长大声下达命令。
陈虎:“32号检查完毕!”
“31号检查完毕!”
“30号检查完毕!”
队员们依次从高到低报告,直到最后1号陈勇。
陈勇喃喃自语:“这次倒数第一。”
跳伞士官长:“靠拢。32号站到门前去,后面依次!”
陈虎走到打开的舱门口,大风迎面扑来,噎了他一下。
跳伞士官长:“每个人两眼平视,不要向下看。”
“Yes sir!”
“记住,每个人站到门口,双腿岔开比肩宽,双手放在门外面。”
“Yes sir!”
“32号,准备!”
手放在门外侧,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留在飞机上了,只要站在边上的教官轻轻一碰,甚至后面人走上来轻轻蹭一下,都足以使人脱离飞机。
手放在门内侧,就是一种胆怯的表现。
陈虎慢慢走到门口,在士官长的“走”声里纵身跳进让人心惊肉跳的广阔空间。
双脚离开机舱的瞬间,陈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钩在拉伞钢缆上引张索把主伞包背后盖拽掉,系在伞顶的分离索把伞衣从背包中拉出,接着他人就离开了飞机。
突然产生的气流使降落伞立即张开,陈虎可以感到张伞时的剧烈震动,感觉是失足下坠时被人薅衣领拽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放飞自我了。
陈虎身先士卒,顿时给后面的人带来了勇气,在跳伞士官长的“Go!Go!Go……”声中,飞行员们连续跳了下去。
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跳伞士官长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推,人就飞了出去,降落伞“哗”的一声打开。
到第9个人时直接卡住了——他双手撑在机舱内壁。
任跳伞士官长如何大声训斥、推他,他两只手都撑的死死的,刹那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跳伞士官长:“到后面去!”
他如被大赦,跑到机尾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每个人都心跳如鼓。
接下来跳的很顺利,到第16顺序周鹏飞的时候,他低着头往前走,一眼看见了下面那广阔但令人眩晕的地面,刹那间停步,就在他双手准备去撑舱门的时候,跳伞士官长抬腿在他后背上轻轻蹬了一脚,下一秒他拖着“啊”音,人飞了出去。
跳伞士官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所有人双目平视,不许看地面!”
“Yes sir!”
到了第21个人时又卡住了,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在双脚即将迈到门口的时候,余光不小心扫到了地面。
经验丰富的士官长伸手去推。
他提前一步反应到位,两只手抻住了舱门内,两腿撑开……
“到后面去!”士官长经验丰富,没有劝也没有训斥。
第26位也没有跳成功。
很快来到了排在最后的陈勇。
陈勇走向舱门,此时他脑中飞速计算的不是技术动作,而是着陆点的地形,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一截树桩,也有可能是一间露天旱厕……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里疯狂滋生:我讨厌这种感觉。驾驶飞机在空中,我的命运由操纵杆和油门决定,敌人的命运由我的机炮决定,但跳出机舱那一刻,我就成了一片落叶,我的命运就交给地上的各种未知危险……
刹那间他停止了脚步,在士官长推他肩的瞬间,双手猛地撑住门。
几名没有跳伞成功的队员,都在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的不光是震惊,还有释然。
士官长推了两下没推动:“到后面去!”
陈勇默默走到机尾后面,坐在三个人身边,他脑海里不断闪现陈龙在他们登机之前说过的话:“第一次跳伞至关重要,必须战胜自己的恐惧心理,一旦失败,二次复跳的成功率微乎其微!”
C-47空中做了个转弯。
几分钟后,跳伞士官长问:“你们中,有谁想再来一次?”
没有人说话。
“有没有人复跳?”
还是没有人说话。
跳伞士官长朝机长做了个降落手势,很快飞机降落机场。
见到陈勇背着降落伞从飞机上走下来,陈龙张大嘴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有地面上的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拥有57架击落战绩的超级王牌,机场指挥官,居然会栽在跳伞上。
陈龙的轮椅滑到他面前,没有嘲讽,只是淡淡地问:“怕了?”
陈勇有些沮丧,脸上满是汗渍:“不。是算得太清楚了。我在算,以这个高度和风速,落差,我会不会无法控制的落在尖锐凸物上,我总是感觉,感觉一旦飘在空中,所有的一切将变成未知。”
“你是想的太多了,所以出现心障。想要突破,必须让大脑放空。”
“但我的脑子停不下来。”陈勇抬起头,眼神带着自责与无奈,“你教我们把自己当成货物扔下去。但我是个飞行员,我习惯了手握操纵杆和风打交道,而不是被风摆布。”
陈龙沉默。
很快,飞机载着第二批跳伞的飞行员起飞。
半个多小时后,军车载着跳伞成功的队员回来。
知道陈勇没有跳,大家的心情都有点沮丧,没有大队长随队出征,每个人心里缺少了一层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