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机场,陈勇总算明白那些机组人员为什么怨气冲天了。
短短一夜之间,几乎被修复的机场上,赫然多出十几架战机——9架老迈的F2A-2水牛战斗机,7架威灵顿MkⅠ轰炸机。
从机身上斑驳的涂鸦来看,这些笨重的老伙计,个个都是从枪林弹雨中滚过来的。
机场防御也在一夜间全面加强,兵力明显增多,四周的高射炮阵地和瞭望哨几乎翻了一倍。
同古机场是日不黯帝国在这片战区唯一的空中支点,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对萤川帝国的震慑,也是同盟国在此的空中堡垒。一旦失守,士气必将遭到重创。
地勤人员几乎彻夜未眠,检查、修理、挂弹……在凌晨四点之前,他们别想像机组人员那样躺下睡个安稳觉。
陈勇跳下车,执勤的军士长杰罗姆·赖特就迎了上来,递过一根烟,顺手替他点着。
陈勇清楚,这不是讨好,而是基地里雷打不动的迷信仪式——清晨出战前,地勤会给机组点一支烟,寓意好运相伴;傍晚返航后,则会端上一杯酒或咖啡,庆祝平安归来。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成了每个飞行员出征前必不可少的心理慰藉。
也正因如此,别看飞行员军衔通常高于地勤,双方关系却格外融洽。互相开玩笑、带着亲昵的骂骂咧咧,在机场里随处可见。
当然,自己的命有一部分攥在地勤手里,也是飞行员态度客气的原因之一。
机组人员陆续下车,有人还迷糊着打哈欠,接过地勤递来的烟点燃,随即开启每日必修的抱怨环节。
今天的怨气尤其浓重。
陈勇能感觉到,整个停机坪上空笼罩着一层厌战般的低气压,大多数机组人员阴着脸,皱着眉,嘴里骂骂咧咧。
自1940年日不黯帝国与大普鲁士帝国开战,到同年九月王权御座宫空战爆发,日不黯的飞行员们就养成了日常咒骂上级的传统。(注1)
起初,只要飞满22次任务,就能获得宝贵的轮休,用假期抚慰战争摧残的身心。运气好的还能调回后方担任教官,远离前线生死场。
可随着战事吃紧,飞行员越打越少,飞机却越造越多,作战周期被一再拉长。
如今某些机场规定的任务次数,已是令人绝望的30次。
这个机场昨天刚损失了一批飞机和人员,有些失去座机的机组原本以为能趁机轮休或者回到后方,可这些深夜抵达的大家伙,彻底碾碎了他们的美梦。
更要命的是,都是一些老掉牙的笨家伙,速度慢,攻击力差,防御能力差,火力差,一看就是别的航空大队退下来的残次品。
特别是老水牛,机动能力弱,火力更像凑火棍。
不少人眼看就要熬到规定次数,如今却因为新飞机的到来和飞行员短缺,出勤率恐怕又要往上蹿,咒骂的声音便越来越响。
地勤人员和机场指挥官们装作没听见,他们理解这帮即将飞上天空的年轻人。
抱怨几句怎么了?
他们看到过太多年轻的面孔飞上天空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甚至同情这些正在抱怨的年轻人。
抱怨归抱怨,军令如山。
一支烟抽完,所有轰炸机组成员已在各自的飞机前列队。
大多数人会主动协助地勤做最后准备,而驾驶员则坐进驾驶舱,仔细核对地勤提交的检修表和武器挂载清单——这最后一道确认,关乎的是他们自己的性命。
在一架威灵顿MkⅠ前,几名机组人员正配合地勤,用右手缓缓转动巨大的螺旋桨,让引擎松动,也唤醒凝固的机油。
在这片战场上,机油和汽油一样金贵,把这两样备足,对谁都没坏处。
转到一定程度,主机师打个手势,众人退开,他再启动那沉重的桨叶就容易多了。
引擎突突响起,机载小型发电机迸出电火花,维持着两台巨大引擎的持续运转。
地勤们退后几步,略带自豪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轰鸣声中浓烟喷涌,螺旋桨越转越顺,就连老地勤也享受这短暂的一刻——被瞬间排出的废气笼罩,轰鸣在胸膛里震荡。
这匹钢铁巨兽即将再次腾空,去拜访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