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芳说到这儿,稍微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就偶尔听她提过一嘴,说打小就跟她妈夏凤琴相依为命,没见过别的亲人。她还说她妈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动不动就犯病,犯起病来喘不上气,好几次都是拉到医院里抢救才能缓过来。”
“听她话的意思,那时候她们娘俩日子过得苦,夏雨菲放学就得回家伺候她妈,洗衣做饭挑水,啥活都得干。”简芳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我也是后来才听说,好像她妈去年才跟咱们百花深处缝纫社的老苏结了婚,有了个依靠,日子才算稍微好过点。”
谢兰芝的眉头越皱越紧。
相依为命、心脏病、去年嫁老苏……
这些信息没什么太大的用。她原本指望从简芳嘴里撬出点夏凤琴的旧底,没想到就只摸到这么点无关痛痒的皮毛。
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爬上谢兰芝的脸,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这会儿竟落了空。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失落,拍了拍简芳的肩膀,脸上又挤出那副温和的神情:“行,我知道了。你记着,在农场里,先好好表现,别再惹事。等回去了,我会想办法的!”
简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我答应!我答应!干妈,你可一定要救我出去啊!”
“放心吧。”谢兰芝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夕阳已经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你好好保重,我会尽快给你消息的。”
她领着叶国强,转身往农场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简芳还站在土坯房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像一尊孤零零的雕像。
“妈,这趟来啥有用的都没问到,白跑一趟啊?”叶国强忍不住嘟囔,搓了搓自己有些发红的酒糟鼻子,“我瞅着这事儿悬乎得很。”
谢兰芝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心里清楚,这趟不算白跑,不来当面问问简芳她心里不甘。更何况,主要还是为了能过来看看简芳,了解一下她现在的生活情况。
只是没挖到夏凤琴和简家的直接关联,终究是遗憾。
寒露后的清晨,百花深处胡同的晨雾比前日更浓,裹着秋天微微的凉意,贴在青砖墙上凝出薄薄的水汽。煤炉的烟柱细细袅袅地升向天空,混着早点摊炸焦圈的油香,还有大喇叭里传来的激昂歌声,把老燕京的胡同晨景揉得活色生香。
谢兰芝一夜没睡踏实,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从老苏嘴里撬出夏凤琴的底细,日头刚升起来就踹开了叶国强的房门。屋里的酒气比昨日更重,叶国强抱着炕头的破棉枕,睡得人事不省,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耷拉在炕沿,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死小子,起来!”谢兰芝薅着他的后领往上拽,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得呛咳,“跟我去缝纫社,今儿必须从老苏那儿问出点东西来!”
叶国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翻着白眼嘟囔:“又去?那老闷葫芦嘴比蚌壳还紧,去了也是白去!”
“少废话!”谢兰芝拧着他的耳朵往炕下拉,“你大哥值夜班不在家,你不去谁去?给我壮胆,再敢耍混,回头我把你那点酒都倒了!”
一提酒,叶国强立马蔫了,不情不愿地套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趿拉着布鞋,被谢兰芝拽着出了门。路过早点摊,谢兰芝揪着他买了两个包子,塞到他手里,一路催着往百花胡同缝纫社赶。
缝纫社的木门已经敞开,门口的“抓思想,促生产”标语被晨雾打湿,字迹晕开了些许。推门进去,缝纫机的哒哒声已然此起彼伏,十几名女工低着头踩着踏板,布料的棉絮飘在半空,混着皂角的清苦味儿。
老苏依旧坐在靠里的案板前裁布,剪刀起落间,布料裁得方方正正,旁边摆着刚到的藏青色厚卡其布,是今年供销社紧俏的货,在这时算是顶好的料子。
“苏师傅,早啊!”谢兰芝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凑到案板边,叶国强跟在后面,双手揣在袖子里,东张西望地蹭着墙根走,活像个没魂的二流子。
老苏抬头见是她,手里的剪刀顿了顿,神色淡了几分:“谢嫂子,来了。凤琴还在家歇着,身体不大舒服。”他还以为谢兰芝是来找夏凤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