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有限的脑仁想不通。
禾宁仰望依山层层拔高的观宇,最高处大殿里,一点烛火亮着,像夜色里的一粒孤星。
轻轻叹口气。
“师父说,以后她会离开,要你护持青云观百年。”
黑蛇吐了吐信子,心底一片茫然,观主的生命热量依旧充沛,为何会说要离开?
百年光景虽长,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为什么不是两百年或五百年。”
既然要托付,直接要求更久的岁月岂不更好,换作旁人,怕是恨不得要自己守山守到身死道消为止。
禾宁用石头轻轻砸开松子,就着灯笼暖光找到松仁。
“情分经不住岁月消磨,来往的换了不相识的面孔,与青云观旧日情分也就散了。”
并非人人都能坦然接纳妖兽,无论出于世俗名声顾忌,还是心底隐隐的惧意,时日愈久,情分愈薄,终是渐行渐远。
“况且,你也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黑蛇沉默,观主会离开,禾宁也会离开,以后青云观都是陌生人。
感到无法适应。
倘若自己没有记忆,什么都记不住,兴许就没这种滋味了。
记忆能带来成长,也带来了些挥之不去的东西。
看着禾宁回想起往事。
她年轻时常常下山走动,风尘仆仆往来各地,记不清从何时起,下山的日子渐渐少了,而今,她只偶尔去菜地拔草,或是去山坡捡些蘑菇。
黑蛇很希望禾宁能变回年轻模样,脚步轻快的像林间小鹿,眼里漾着明亮的光,像从前那样一起下山。
阴神幻化,仍是穿草鞋的孩童模样,走到灯笼跟前蹲下。
默默盯着跳跃的小火苗。
记得第一次见到禾宁,她那样年轻,如今鬓边生了白发,眼角也叠起细纹,忽然明白换了不相识面孔是什么意思,脑仁里很难受。
禾宁微笑看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脸上雀斑还是当年模样。
夜风微凉,讲课声又轻轻响起。
黑蛇今晚有点走神,稀里糊涂讲课结束,注视厚重山门缓缓合上。
片刻后来到山顶。
夜风拂过鳞片,独自仰望夜空。
之后黑蛇很少下山,每天在石坪和山顶来回,偶尔游弋巡山,日子渐渐收拢成山里几个熟悉的点……
本打算留在山顶潜心修炼,没想到一直不下雨。
日复一日,晴空万里,干燥得连一丝雨意也嗅不见。
白日从山顶眺望。
天地间绿意都淡了,像蒙了层灰。
山沟里的溪流一天比一天瘦浅,流着流着就断了,小峡谷瀑布现在只剩滴水,黑蛇在山里游走都能扬起灰尘。
记得从前也经历过这般少雨干旱,想不起具体什么时候,只记得干燥的空气和龟裂的土地。
黑蛇的修炼几乎停滞。
从夏天等到秋天,天空蓝得发白,云影稀薄。
仅清晨时分吐纳点朝阳之气。
无奈之下寻一处背阴山涧盘踞,近乎冬眠状态以此降低消耗。
偶尔阴神溜达一圈或上课。
黑蛇静静蛰伏,等待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雨。
晚上听课时,禾宁说今年大旱,秋冬可能又要闹匪患,每逢动荡不安,便会有邪祟趁机出来作恶,让黑蛇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