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场中爪影漫天,劲气纵横。
两人皆是武林泰斗,功力深厚无比,这一交手,便是惊天动地。
顾惊鸿凝神观看,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等层次的高手对决,机会难得,对他而言,正好可以汲取其中精华,印证心中所想。
同时,他暗暗运转峨眉九阳功,抓紧时间恢复内力。
体内气血早已平复,凭借着心分两用的天赋,他恢复功力的速度远超常人,此前何太冲下场的片刻便已经恢复了不少内力,无须担忧突发情况。
看着场中激斗的两人,顾惊鸿心中感慨:
“少林传承千年,果然厉害。”
空闻展现的几门武功,皆上乘精妙,精研苦修仗之足以成为一方高手。
转眼间。
殷天正与空闻方丈已斗过百招。
空闻不再局限于龙爪手,少林七十二绝技信手拈来,时而金刚掌,时而多罗叶指,变幻莫测,博大精深。
初时,两人尚且平分秋色,打得难解难分。
但渐渐地,殷天正显露出了颓势。
顾惊鸿先前那一掌佛光普照,虽然被他强行压下,但毕竟造成了内伤,后来他又为了速胜何太冲,强提内力,根本没有时间调息恢复。
若是寻常敌手倒也无妨,偏偏对手是空闻方丈这样的顶尖高手,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旧伤未愈,又添新耗,内息渐渐不济。
又过两百招。
殷天正的动作开始迟缓,破绽频出,身上已经挨了两掌,脸色发青,显然是在苦苦支撑。
天鹰教众看得心急如焚,白龟寿更是忍不住要冲上去,但又怕乱了教主心神,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双手颤抖。
空闻方丈轻叹一声,心生不忍:
“殷老施主,胜负已分,罢手吧。再打下去,恐伤了施主根基。”
殷天正却是仰天长啸,白眉飞扬:
“老夫纵横一生,从不知放弃二字怎么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豪气干云,令人动容。
白龟寿热泪盈眶,恨不得以身相代。
正道众人也纷纷感慨,虽是魔教中人,但这白眉鹰王,确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子。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不过是强弩之末。
又过了几十招,殷天正终究内力不支,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空闻方丈轻飘飘一掌按在他肩头,用的是巧力,将殷天正推得飞退数步,并未趁机下重手。
他自知这一战胜之不武,若非车轮战消耗了殷天正大半体力,胜负恐怕还在两可之间。
故而手下留情,保全了这位一代宗师的体面。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阿弥陀佛!殷老施主武功高绝,老衲佩服,承让了。”
正道众人虽然激动,却也颇为克制,并未大肆欢呼嘲讽。
殷天正的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殷天正呆立原地,良久,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少林武功果然名不虚传,输了就是输了,老夫认栽。”
说罢,他仰天长啸,眼角竟似有泪光闪烁:
“想我殷天正纵横江湖数十载,创立天鹰教,何等威风!却没想今日连自家兄弟都保不住……白兄弟,我对不住你啊!”
对于他们这种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江湖人来说,被人强行逼问,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士可杀不可辱,便是如此。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阵恻然。
但事关屠龙刀和谢逊下落,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让。
天鹰教众人心潮澎湃,只觉得追随这样的教主当真是死而无憾,紧接着又有些颓丧。
自家技不如人,既然是光明正大输掉的比试,若是此时毁约,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殷野王更是双拳紧握,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为父亲分忧。
白龟寿猛地抢出人群,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殷天正面前:
“教主!这都是属下一人之罪,如今连累教主英名受损,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空闻方丈轻叹一声:
“白施主,我们只问当年王盘山之事,绝无恶意。”
关能在一旁冷哼一声补腔:
“又不是要取你性命,何必作这般儿女姿态?”
白龟寿霍然起身,冷笑连连: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被人逼迫开口,比死还要难受百倍!若非顾忌教中兄弟,我白龟寿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众人默然。
的确,江湖汉子,许多人不怕死,只怕死后被人戳脊梁骨,落下个软骨头的骂名。
张松溪神色黯然,想起了当年被逼得自刎的五弟张翠山,心中隐隐作痛。
白龟寿神色惨然,走到场中,环视四周,沉声道:
“好!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当年我等夺下屠龙刀,在王盘山扬刀立威……”
众人顿时聚精会神,生怕漏过一个字。
随着白龟寿的讲述,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往事逐渐浮出水面。
当年天鹰教夺得屠龙刀,邀请各路英雄前往王盘山岛观礼立威,其中便有神拳门、海沙派、巨鲸帮以及昆仑派的两位剑客。
本是一场盛会,结果金毛狮王谢逊突然杀出,力压群雄夺刀。
白龟寿详细描述了谢逊如何一击秒杀朱雀坛坛主常金鹏,如何逼迫海沙派总舵主元广波吞下毒盐,又如何封住巨鲸帮帮主麦鲸的鼻息将其憋死,最后又反震神拳门门主过三拳将其震死。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众人心惊肉跳,暗惊谢逊武功之高,手段之狠辣。
说到后来,白龟寿坦言自己并未亲眼见到后面发生的事。
因为在逼迫元广波吞盐之后,谢逊自己也吞了海沙派的毒盐,而后饮酒洗胃,吐出一道酒箭将他击晕了过去。
众人虽然遗憾,但也知道若非亲身经历,绝无可能编造得如此详实,白龟寿所言必是真话。
有人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白龟寿冷笑一声:
“后来我便昏迷不醒,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料想是我家姑爷机智过人,与谢逊比试书法,写下那二十四字,胜过谢逊一筹,这才让他信守承诺,没有杀我们。”
“谢逊那魔头虽然狠辣,但也极为谨慎。他虽然没杀我们,但为了防止行踪泄露,竟用狮吼功震伤了所有人的心智,让人变成了傻子!除了我因为昏迷避过一劫,其余人都遭了毒手!”
“等我醒来时,岛上已是一片狼藉,姑爷和小姐也不知所踪。后面的事情,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
众人终于知晓了当年王盘山惨案的全部经过。
但最关键的谢逊下落,依然是个谜。
众人纷纷喝道:
“谢逊呢?谢逊究竟去了哪里?”
那一双双眼睛如同饿狼般盯着白龟寿,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白龟寿讥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
“在座各位,有几人是真心为了报仇?又有几人是为了那把屠龙刀?”
孟正鸿大喝一声,双目赤红:
“我兄长死于他手,自然是为了报仇!”
白龟寿见他神情悲愤不似作伪,冷哼一声:
“算你是条汉子!”
“后面的事我虽未亲眼所见,但我醒来后仔细查探过踪迹。料想谢逊是挟持了姑爷和小姐乘船离去。但我在沿海各个渡口都未曾查到他们登岸的消息。依我看,他们定是去了海外某处荒岛,想要参悟屠龙刀的秘密。”
“这十余年来,我天鹰教也在暗中派船出海,搜寻附近的所有荒岛,却始终一无所获。恐怕他们去了极远之地,茫茫大海,如同捞针,你们若有本事,便自己去找吧!”
“直到两年前,姑爷和小姐突然归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便被你们这帮所谓的正道人士活活逼死!”
说到这里,他眼中满是怨恨:
“现在,这天下还有谁知道谢逊的踪迹?哦对了,小姐死前曾告诉过空闻方丈,你们怎么不去逼问他啊?”
他冷笑连连,故意将祸水东引。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世上还有一人知道谢逊下落,那就是张无忌。
但那是教主的外孙,他又怎会出卖?
所以只字不提。
在场也有聪明人想到了这一层,但张翠山夫妇已死,若再去逼迫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那可真就成了邪魔外道,为天下人不齿。
更何况,那是武当派的心头肉,谁敢去触那个霉头?
空闻方丈闻言色变,沉声喝道:
“白施主莫要胡言乱语!贵教千金死前并未吐露实情,只是以此空言戏耍老衲,此事困扰敝寺许久。老衲若真知晓谢逊下落,早已告知群雄,何必还要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他此次领头前来,就是为了自证清白,如今再被提起,必须严正声明。
众人见空闻方丈神色坦荡,再联想到殷素素那狠辣狡诈的性子,心中其实早就不信殷素素会在丈夫自刎的情况下把谢逊的下落告诉仇人。
白龟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众人沉默。
白龟寿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自洽,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多半就是真相。
许多人暗叹一声,没想到大动干戈一场,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只知道谢逊去了海外荒岛,但这茫茫大海,没有海图路线,怎么找?
当真只能碰运气吗。
顾惊鸿心中暗道,白龟寿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但看众人的神色,恐怕未必肯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
宗维侠跳了出来,怒喝道:
“一派胡言!谁不知道谢逊和你们教主同为明教四大法王,情同手足!你们定是知晓他的下落,故意隐瞒包庇!速速从实招来!”
谢逊当年抢走崆峒派的七伤拳谱,这可是夺艺之恨,更不用说还疑似动用七伤拳打死了少林的空见神僧,冒艺杀人,不共戴天。
许多人也跟着起哄:
“不可能!若只是这般简单,你天鹰教早说就是了,何必死撑到现在?”
“定有不实之处!休想糊弄我们!”
这些人大多是贪图屠龙刀的,若是没有确切消息,他们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何太冲也阴阳怪气道:
“莫非天鹰教输不起,想拿这些话来糊弄我们?”
他刚才被鹰王折了面子,现在巴不得天鹰教更惨一点,好出这口恶气。
众人愤愤不平,声浪越来越高。
张松溪眉头紧锁,出言劝道:
“诸位稍安勿躁。若谢逊真的回了中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白坛主所言,应当不假。”
他见白龟寿被逼到这个份上,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被逼死的五弟,心中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何太冲反驳道:
“张四侠,你武当派与天鹰教关系匪浅,此事还是避嫌的好,无须插手。”
这话暗指武当偏袒亲家,用心险恶。
张松溪大怒,一甩衣袖:
“你!”
白龟寿站在场中,千夫所指,神情惨然。
殷天正再也看不下去了,怒喝一声,声如惊雷:
“老夫以一世声名担保,白兄弟所言句句属实!诸位莫非真要逼死我白兄弟才肯罢休?!”
天鹰教众个个义愤填膺,手按兵刃,气氛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