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之前，在唐一平沉沉睡去的夜晚，一机厂的许多人，却并没有入睡。
本来，送走了天上掉下来的大金主宝哥，送走了凭实力赢来的客户吴志民——他走的时候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死活不愿意走，他在想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但终究还是把他送走了——也该休息了。
孙厂长也叮嘱大家赶快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毕竟现在只是试生产，真正批量生产的时候，还有许多的工作要做。
结果，孙厂长转悠了一圈回到车间里，发现大家竟然还没走。
其实，大家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其实，对现场的大部分人来说，今天已经完全超负荷了。
但是大家就是不愿意离开。
就像是这车间，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大家，让大家久久不愿意离去。
车间里，有一机厂仅有的那几十号四十多岁的“年富力强”的“年轻人”。
但更多的，是他们的师父们。
那些已经完全退休，其实已经并不用在乎一机厂的死活，可以安享晚年的老人们。
他们有的坐着轮椅，挂着氧气管，围着严学礼和廖师傅，听他讲白天的传奇故事，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听不腻。
“咋就修好了呢？咋就修好了呢？！”他们问。
“就这么一弹，就修好了！我去，简直神了！”
廖师傅演示了自己今天演示的101遍，依然乐此不疲。
其实，刚才送走大家的时候，廖师傅也回去睡觉了。
为了准备这场测试验收，他们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对已经六十岁的老人们来说，这可要了老命了。
但是睡不着，实在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睡着了，闭上眼睛就又睁开来，一颗悸动的心，实在是按捺不住。
所以，就又回来了。
就算是亲历了一切的他们，这会儿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都说，这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战了，而竞争对手，又是那些新兴的大厂，就算是相比全盛时期的一机厂，都不遑多让。
本来已经做好了一机厂就此倒闭的准备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又活了。
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孙厂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些人，在车间里聚作一堆又一堆，每个人都在讲述着自己版本的传奇故事，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孙厂长，还是厂技术科的孙技术。
有段时间，厂里的事故频发，出了不少不大不小的问题。
年轻人爱玩，上了早班，晚上跑出去打牌、处朋友、看电影，一熬就是一整夜，上了晚班，那可就太好了，白天春光正好，睡觉？睡什么睡？打牌啊！
有段时间，甚至工厂里的年轻人，下了班也不离开车间，就在车间的角落里聚成一堆，到处都是噼里啪啦摔扑克的声音。
都说现代人喜欢熬夜，但事实上，一代人有一代人熬夜的理由，一代人有一代人熬夜的哈基米。
当时车间里就这么乱，也是那时候的孙技术，建议厂长出了个管理规定，厂子才真正正规起来，也才有机会，让第一台五轴加工中心，落在一机厂。
那段时间，孙技术天天戴着个红袖标到处转悠，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就撵走，赶开，如果不听，就记分，扣工资……
那时候的他，对此深恶痛绝。
而现在，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堆堆的人，孙厂长就热泪盈眶了。
泪花闪烁之中，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回到了自己正青春，大家还年少的岁月，回来了，都回来了。
但当他把泪花抹去，再定睛看去，却是一群头发花白，走路都不稳，甚至还有坐着轮椅，插着氧气瓶的人在。
记忆中，车间里弥漫的是机油的味道和工人身上的汗味。
但现在，机油的味道都陈腐了，老人身上，都只有一股老去的馊味。
明明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为什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有些时候，他们就是不懂。
为什么，一个时代就这么结束了呢？
明明他们没有做错什么，明明他们本来就是最优秀的，明明他们已经在自己的领域内，做到了顶级。
但他们被取代，被抛弃，却和他们无关。
因为一切都会滚滚向前，不会停留。
为什么时间一定要流逝，人类一定要老去，生命就会消亡呢？
我们失去的东西，都去了哪里了呢？
明明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已经成功了，但是此时的孙厂长，站在原地，心中却无尽的惆怅。
有些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
你的一切美好，终究都会被带走，什么样的辉煌，回首望去，也不过是短暂一瞬。
他在车间门口呆呆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年轻”人看到他站在门口，满眼泪花，犹豫着问了他一句：“厂……厂长？”
“没事，这灯太亮了，晃了眼睛。”孙厂长说，然后他向着人最多的地方走过去。
现在，大部分人，都还聚在机床所在的玻璃房子旁边，围在机床前面看着。
“这是在干什么？！”孙厂长大声问道。
“厂长，寥叔和严总工在里面加工东西呢。”
“加工东西？”孙厂长愣了一下，“胡闹，大半夜的加工什么东西？”
虽然他有个想法，也和两位说了说，但是这事情也不急在一时啊！
他为唐一平筹备的其他的谢礼，还没到位呢。
而且，想要到位，可能还要再等上一等，至少要等到白天。
他想好了，效仿一下杜老，也去敲锣打鼓送个锦旗去。
虽然他地位和人家杜老没办法比，但是也只有这样，才算是正式感谢人家。
否则，他能给人家什么？
人家啥都不缺好吧。
自己给的谢礼，真的都只是象征性的东西。
他加大了声音：“太晚了，大家都散了吧，都回去休息吧！我知道大家的心情，有什么事情不急在这一时啊！”
“好的好的！”
“知道了，厂长！”
“马上就休息了！”
大家答应着，但是不肯挪步。
孙厂长叹口气。
唉，自己的权威，终究也是变差了。
想当年，自己一声令下，这些人谁敢不听话，全都扣工资！
现在嘛，大家要么拿的都是退休金，要么拿的是基本工资，也没啥工资可扣了。
自己说话，都没人听了。
他叹息完毕，自己也凑到了玻璃房子上面，向里面看去。
就看到玻璃房子里面，廖师傅和严学礼这对老冤家和老搭档都还在。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俩厂里的老人，都是当年德高望重的人物，否则也没资格进入玻璃房，全得在外面看。
这会儿，机床正在轰鸣，正在加工什么东西。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孙厂长问道，你们加工起东西来，经过我允许了吗？
“哦……厂长，我们在练手呢。”其中一个老人回答他说，“这不手生了吗，再不赶快练练，真的是来了活都接不住。”
行吧，我勉强接受你的这个解释，问题是，你们真的是在练手吗？
孙厂长看到，自己问问题的时候，严学礼正凑在机床前面，连头都没回，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来了。
“不对啊！今天白天的时候，这机器转速可比这个快多了！”严学礼绕着机床转悠着，对旁边那名老人解释：“真的，你问廖铁钳，今天白天可比这转速快多了是不是？”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想要见识见识。”旁边的老技术说，“我也听我徒弟说了，白天转得就跟飞起来一样，但是这怎么转不起来了呢？莫不是老严你的技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