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亲眼看到唐一平以一根手指就修好了机械狗的廖师傅一样,对唐一平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当然,其他人也不像廖师傅那样一根筋,想得不多。
现在大家的想法是。
就算是坏了你能修好,那工件还是会坏啊!
那不还是加工失败了吗?
而且……坏了真的能修好吗?
这可不是之前的加密狗。
加密狗就像是一个“开机键”,开机键坏了,固然开不了机,但真正的核心其实还在。
但这一次,承受重压的,可是这台机床的电机,这是真正的心脏。
一个人的心脏如果停止了跳动,那人还能活吗?
吴志民站在机器旁边,听着机床电机发出的尖鸣。
这是电机内部,电流变换的声音。
瞬间修正的刀头,需要剧烈的电流变化。
而每一次电流的变化,对这台机器来说,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已经是一台已经三十多年寿命的老机床了。
而唐一平的代码,让它的输出功率,甚至超出了它的出厂设置。
它随时可能烧毁。
不是电机烧毁,就是驱动板烧毁,反正总要烧毁一个。
而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三十多年后,连原厂工程师都已经完全凋零的现在,能够再次修复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也纷纷意识到了这一点。
许多老工人都向前凑了过来,凑到了玻璃房子上,向里面看着。
他们的脸上,满是担心。
这一刻,他们眼中,不是一台机床。
而是一个和他们并肩作战了三十多年的战友。
当他们即将家破人亡的时候,这位早就已经解甲归田的战友,以老迈之身,披挂上阵,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为了这已经落魄了的厂子,为了这些早就已经不再年轻的人。
明明已经连上战马都那么勉强,可还是毅然决然地冲向了远方的飞机坦克。
这一去,就再难回。
“厂长!”严学礼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大声叫了起来。
他毫不怀疑,这台机床只要运转下去,就一定能够加工出来一根完美的主轴。
但是,它真的能坚持到加工完吗?
唐一平的算法非常非常强。
强到不可理喻,强到无法理解。
严学礼在脑海里已经设想了各种可能了,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唐一平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这台并没有相关传感器和相关功能的机床,拥有自动避震的能力。
这种功能,其实严学礼听说过,在业界叫“主动振动抑制”,即便是在现代的机床里面,也是“超高端”和“高端”的分界线。
这种功能,怎么可能出现在一台如此古老的机床身上?
唐一平施展了什么样的魔法?
不,这或许并不是魔法。
这是天魔解体大法啊!
骑着老马,披着破旧的盔甲,连手中的长枪都抬不起来的老人。
突然之间,爆发出了远超正常情况的实力,甚至超越了自己巅峰期。
燃烧的是什么?
好难猜啊。
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严学礼不敢想下去了。
可是严学礼又能埋怨谁呢?
这是他们哀求的啊。
他们想要这台机床能够启动,唐一平给他们启动了。
他们想要这台机床能够加工高精度的钛合金,唐一平给他们写了算法。
他们想要这台机床能够主动抗震,唐一平甚至给他们超越了物理极限。
可是……
代价呢?
“厂长,停了吧!”严学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停了吧,停了吧,停了吧……”严学礼说,他已经泣不成声,“这个单子我们不接了,我们接不了啊……”
孙厂长站在机床旁边,面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付出什么代价?
但如果能够接到这个单子,能够拿到预付款,那万一能够修好机床呢?
或者……能够去买一台,能够胜任这种工作的机床?
又或者……
孙厂长颤抖着嘴唇,想要下决定。
但是,他又如此的难以抉择。
他抬头看向了眼前的机床,再转过头去,看到的就是一双双眼睛。
有迷茫,有心疼,有无奈……
一双双充满了不同感情,就那么盯着他。
他的身前,是并肩作战了三十多年,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老伙计。
他的身后,是几百口指望着他吃饭的老兄弟。
这一刻,他是如此难以决断。
“停了吧。”孙厂长说。
他的声音如此的低沉,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但是严学礼却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大喊起来:“老廖,停机!停机!停机!!!”
严学礼来到了控制台前,一连串的命令输入了出去。
“嘶……”刀离开了主轴,而第一次,在离开主轴之后,传来的不是平稳的转动声,而是某种带点破音的声音。
廖师傅本来正在帮严学礼停机,此时听到这个声音,突然愣住了。
这声音,就像是漏风的风箱,就像是被洞穿的肺部的呼吸声。
就像是一个人最后的垂死挣扎。
廖师傅慌忙冲上前去,冲到了机床上面,把脑袋贴了上去。
然后他的面色变得煞白。
“老严!”他喊。
严学礼却不说话,他只是沉默着完成了停机的程序,听着机器慢慢沉默下来,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停机,却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在刚才,这台机床,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
车间里面,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唐一平在旁边,看着大家的情绪变化,一脸的懵逼。
他是个完全的外行人,对他来说,机床所有的声音都是噪音,他压根就听不出来机床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他只觉得,大家的情绪突然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从刚才特别激动到现在的情绪低落,变化非常快。
但……
说实话,从他进来这个车间开始,大家的情绪已经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变化了好几次了。
就算是对情绪感知能力敏锐如他的人,也是刚刚发现,大家的情绪似乎有点过于悲观了。
“这是怎么了?”他问旁边的许一航和二林子。
“呜呜呜呜呜……”许一航还没说话,就哭了起来。
唐一平:“?”
“这台机床,可能要坏了。”二林子一边哭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