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上就要到午夜了,林慧还没有回来。
许松年打了两个电话过去都没有人接,他有点担心了,转头对卧室里吩咐了一句:“你们俩,早点睡觉,别睡太晚,我去厂里看看!”
“知道了爸!”
“知道了伯伯!”
两个精神十足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许松年忍不住摇摇头,这俩人今天也不知道几点睡了。
还好,现在只是刚刚高一,还能有一点点稍微放松的时间,希望他们不要太过放纵,导致高一一开始就跟不上了……
于是,许松年拿上了自己的盲杖出门。
下楼,走出单元门,沿着有些凹凸不平的小道向前走。
这样的夜晚很黑,所以许松年打开了盲杖上的灯,当然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为了让其他人或者路过的车辆,看到自己。
世界在许松年的手中延伸,盲杖带来的反馈,形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亮线,延伸向了极远方,而在亮线之外,也勾勒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
无数的厂房,像是一座座隐没在雾气中的巨兽,影影绰绰。
那一部分来自于盲杖的反馈,但更多的,却是来自于许松年残留的记忆。
川陵第一精密机械制造厂,是川陵工业的长子,也曾经是川陵的骄傲。
在那个万事万物都刚刚起步的年代,这座制造厂以一厂之力,贡献了整个川陵市60%以上的工业产值,拥有近万名正式职工,以及数万名三产职工,可以说,整个川陵,但凡住了三代以上的,都和这座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或者说,厂就是城,城就是厂。
川陵一院,就曾经是一机厂的附属医院,川陵的许多标志性建筑,都曾经是这座工厂的一部分,甚至,就连川陵大学的机械学院,前身都是这座工厂的附属学校。
只是随着经济形势的变化,时代的发展,这家曾经的庞然大物也在随之变迁,先是发展到了巅峰,然后分拆出来了二机厂,三机厂,机床厂,纺织厂……
从原来的一座厂子,它真真正正变成了一座城。
再然后,附着在这家庞然大物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它终于不堪重负,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轰然倒塌。
再然后,就是改制、再改制、独立经营、重新收归国有,然后重新起飞。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它的最后一次辉煌,在被再次收归国有之后,它重新承担了带领川陵这座老工业城市重新崛起的重担,在科研力量和政策力量双倾斜的情况下,临危受命的厂长和几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趁着时代的大潮,重新将这家老企业发展了起来,职工人数一度恢复到了三千多人。
但,时代的发展总是滚滚向前,在接近十年的高速发展之后,随着经济形势的变化,政策的变化,川陵这座老工业区,也变成了“铁锈带”,一机厂再次没落了下来。
而许松年和自己的妻子林慧,就是在一机厂再次辉煌的尾巴上,进入了这家企业,一晃就是小二十年。
现在,一机厂的在册职工只剩下八百余人,其中退休、伤病的职工七百多人。
仅有50名员工,还能正常工作,但也只是一个月发3000块钱的基本工资,基本上没事可做。
严格来说,一机厂已经名存实亡了。
当年庞大无比的厂区,现在早就已经大部分黑了下来。
能够租出去的地方,都已经租出去了,变成了物流园、仓储区。
剩下的地方,能亮灯的也十不存一,厂区里面,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锈蚀的味道。
就连专门修筑的,通往厂区的铁轨,都已经生了锈。
也只有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会把这样的地方当作乐园,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钢铁乐园,每一处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上,都留下过他们的手印脚印,还有他们受伤的鲜血。
但依然乐此不疲。
之前唐一平说,许松年的公司实在是太好了,竟然付钱掏钱让他去上研究生,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
许松年早年因为工伤受伤,享受到了工伤保险的补助,而且是比较高的那一档,他可以按照正常工资的90%+医疗补助领取,而且,因为工厂另外还有政策,作为在册员工,他依然可以拿到工厂里的这笔3000元的工资,所以才有现在这种收入。
严格来说,许松年应该算是目前依然留在厂区生活的邻居同事里面,经济条件比较好的。
有时候他反而会想,或许自己的眼盲反而是因祸得福,否则在这样的经济大潮之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维持家里相对体面的生活,怎么样才能养活自己的一家人。
当然……
无论如何,目盲这种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但除了最初的时候有些想不开之外,许松年从未怨恨过任何人,他其实依然爱着一机厂,依然爱着这家厂子。
工厂的其他人虽然也在想尽各种办法养家,又或者许多有能力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工厂,去其他地方谋生了,但还有许多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离开。
譬如二林子的爸爸,他的徒弟李建新。
当年,他就是为了从生产事故中掩护李建新,才弄伤了自己的眼睛,为此李建新一直耿耿于怀,作为厂里技术最好的钳工,现在的钳工班长,李建新推掉了许多厂子的邀请,一直留在这里。
当然了,作为从这个厂子的巅峰时代过来的人,他们也憋着一股劲儿,希望能够让这座曾经承担了他们所有的荣耀与青春的厂子,再次辉煌起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知道,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以一人之力,如何才能够逆转世界的大潮,逆转经济的趋势,逆转大政策的变化,逆转铁锈带生锈的速度?
不知道多少次,许松年都劝李建新,去吧,走吧,拿着那些大厂的高薪,出去闯荡吧,马上就四十岁了,现在再不出去,更待何时?
二林子年龄也不小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总要为孩子考虑,不能让孩子苦一辈子。
但是李建新总是笑笑说:“我再试试,师父,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
是啊,不甘心。
谁又甘心呢?
但是,两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一路向前,许松年绕过了家属区,绕进了厂区。
这些年,家属区也渐渐冷清了下来。
年轻人都离开了,留下的都是一些上了年龄的人。
很多人一去不回,好在附近的学校还算可以,可以租出去或者转手,但终归入住率是越来越低。
和厂区的保安打了声招呼,许松年远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轰鸣。
那是机床在启动的声音。
已经多久,没有在晚上听到厂区机器的轰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