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提示在唐一平的面前闪现出来时候,唐一平先是一惊,然后一喜,再然后,就有点惶恐。
等等,这机床里面的东西竟然是【机魂】?
莫非是机魂大悦那个机魂?
机魂大悦……它不是一个梗吗?
好神奇,机魂竟然也是一种弱者,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弱者?
然后他就有点担心了。
看弱者生存指南的提示,这东西,是个很傲娇的存在啊。
我之前对它又是打,又是砸的,它会不会生气啊。
万一这家伙生气了,摆烂不干活怎么办?
他本来只是看到严学礼对这台机床小声嘀咕的时候,似乎对机床产生了某种影响,他还以为这是【应力虫群】的某种自己没发现的新特性,这才打算尝试一下。
毕竟,他观察到了这种现象。
却没想,竟然真的蹦出一个提示来。
更没想到,竟然是一种新的弱者。
他赶快对机床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别生气啊。”
这东西生气事小,影响到了人家工厂的生产就坏了。
他现在很担心,自己该不会教吴志民教错了吧。
万一这些家伙真的来对这台机床又打又砸的。
嘶——后果不堪设想。
然后,他赶快转头对吴志民说:“啊,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是开玩笑的,你们可千万别当真去打它哈!”
正所谓,君子何以发胖,当食言而肥。
刚刚说出来的话就再吃进去,这也不丢人,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唐一平这么说,吴志民竟然觉得有点释然。
果然……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这种完全不科学,完全超出了想象的事情,肯定是另有原因,肯定还有诀窍,肯定因为某种超高精尖的技术,果然不是因为打了它几下,又或者给了它点甜枣那么简单。
但他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就听到“吱吱吱吱吱吱——”
机床的转速突然再次加快,转得快要飞起来了。
“不好,转太快了!”严学礼大吃一惊,赶快凑到了观察窗前。
他记得,在甲方提供的技术参数里面,其实严格限定了加工的转速,因为钛合金这东西的尿性,快了慢了都不行。
现在这种转速,肯定是快了!
但是,他就看到,那转的快要飞起来的机床里面,一根主轴宛若高手匠人手下的泥胎一样,在一片琥珀色的暴雨和迸溅的火花中,脱胎而出。
这画面,莫名让严学礼想到了世界的创生,在一片混沌的大气与无尽的暴雨之中,闪电的电流,让这个世界合成了最初的有机物。
再然后,有机物的自组合,就变成了无尽复杂的生命。
“怎么样了老严?严不严重?严不严重?”
其他人也赶快凑上去,生怕这根主轴又废了。
这一次严学礼没有把着窗口,他让开了窗口的位置,转头看着唐一平。
严学礼是一个心思很多,但又心思很少的人。
他在自己专精的领域上,有很多的企图,但在自己专精之外的地方,心思又少得可怜。
不然也不会被廖师傅这位大老粗夺走了心头之爱。
他对唐一平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一开始的不相信,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后来的信服,再到后来又不信了。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面,他总是会质疑。
所以他就是一个win98年代的进度条,永远也走不到100%。
但这会儿,他已经无法再用“信或者不信”来表达自己对唐一平的看法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大神啊!
严学礼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离奇现象,都比不过这一天。
什么打刀黏刀之类的,对机魂大悦的机器来说,不存在的。
隐隐约约的,他总感觉自己想到了什么,似乎有某种熟悉的感觉泛起。
但他仔细回忆的时候,却发现这不过是某种熟悉的幻觉,某种即视感。
事实上,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随着一个个人趴到了窗口上,再挪开,让给下一位,大家都陷入了无法言明的某种沉默之中。
玻璃房子外面,还有许多人进不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贴在玻璃上,一脸的望眼欲穿。
廖师傅想了想,道:“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小时,这根主轴就可以加工完了。”
“啊?”
“什么?”
“半小时?”
“不是说至少要五六个小时吗?”
廖师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工厂里面,众人一片安静,只剩下了机床转动的声音。
车间里所有的人,都看着玻璃房子里面,那个正拄着拐杖站在车床旁边的少年。
太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然后投射在玻璃房子上。
这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也是虫豸求偶的最后机会,窗外已经隐约有了虫鸣。
太阳投射在玻璃房子那已经三十多年历史的窗户上。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相框,把少年和这台机床框在一起。
岁月从窗户玻璃的四个角向中间浸染,形成了一片像是磨损,但却也摸不着的纹路。
它像是浸染在了玻璃的里面,怎么也擦不干净。
而这四个角被投射在少年的身边时,就是浅浅的暗角,像极了岁月的痕迹。
这一刻,众人从少年的身上,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凭借一台机床,技压群雄,傲立工业制造之巅的岁月。
那个时候的大家,也是如此的风华正茂,也是这种青葱少年。
唐一平也转回头去,看向了玻璃房子外面。
阳光从窗外投射过来,照射在他眼中,让他的视线有点模糊。
只是这阳光太刺眼了,他伸手挡了一下,从指缝的间隙,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年轻的人影,看到了昂扬向上,激情似火的岁月。
但当他把自己的手放下来的时候,那画面消失了。
同样的一群人。
可怜白发生。
那个时代,终究已经被雨打风吹去了。
唐一平从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甚至听到的故事都很少,毕竟,那个年代的时候,他的父亲唐师傅,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
但是为什么呢?
对那个时代的向往?
对那个时代的,不存在的追思与回忆。
这是因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吗?
是因为父母辈的耳濡目染吗?
从来到这里开始,他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莫名的,他对自己从未经历过的那个年代,充满了向往、缅怀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