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开机试试?”
严学礼愣了一下,“这……这就完了?”
这才输入了多久?
满打满算的话,也就是一千多行代码,撑死了不超过2000行。
这2000多行代码,能有什么效果?
刚才他算过了,以当前这种加工精度,一行G码,顶多能让这台机床向前推进大概0.01毫米多点,这2000行代码,也就是向前推进两厘米都不够,整个主轴的加工长度可远着呢。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刚才唐一平让他输入的,完全不是G码。
可那是什么呢?
“好,好嘞!”旁边,廖师傅闻言跳起来,“严秀才,发什么愣呢?小老师说让开机!算了,你让开……”
廖师傅把严学礼推开了。
“可是……”严学礼站在一边,有点茫然地看着廖师傅熟练地操作着。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酸疼,几乎就连屈伸都有些不流畅了。
这台老机床使用的是屈蹲式键盘,这种键盘非常沉重,高强度连续输入了两个多小时,他的手指几乎都要废了。
然后,严学礼发现,廖师傅其实也有点鸡贼。
他并没有装上一个新的坯料,而是把之前加工坏了的那根主轴,再次装了回去。
不得不说,廖师傅虽然年龄大了,但是这手上的功夫,一点也没落下,他拿着千分表顶好,紫色的小锤子轻轻敲了几下,就把这根主轴几乎是原样装了回去。
然后轻轻旋转了一下,检查了一下同心度,这才将夹具紧固了起来。
这手手艺,让在外面看着的吴志民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他走南闯北,去过很多的厂家,很多的厂家,一旦把主轴拆下来,想要再夹回去,那就是难上加难,这根料基本上就废了,手上功夫这么好的,恐怕这位廖师傅是首屈一指的。
再然后,廖师傅启动了机床。
“嘀——嗡……”
已经停滞了两个多小时的机床,再次响了起来。
廖师傅一点也不着急,他先听了听声音,发现没有一点杂声,满意地点了点点头,然后耐着性子,让机床空转了几乎半个小时,这才开始慢慢进刀。
“吱——”切削声响起。
众人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同?
心理作用吗?
廖师傅趴在了圆形的观察窗上,向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这一看,他就再也没有再离开。
严学礼在旁边坐着,喘息了一会儿,然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声音……
他虽然不像是廖师傅一样,仅仅凭借声音,就能知道吃刀有多深,转速有多快,只听声音就知道当前这个加工到底行不行的。
但也能从声音中听出来点什么。
他这一生中的小半辈子,都和这台机床在一起,听着它加工了无数的主轴,无数的工件,但他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如此流畅,像是流淌的泉水。
拥有某种独特的韵律感。
他再也坐不住了,凑上前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廖师傅就跟长在了观察窗上一样,死活不离开,严学礼只能自己凑上去,他把廖师傅的脸挤开了一半,然后把一只眼凑了上去。
巨大的机床里面,此时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烟花表演。
琥珀色的冷却油,不断喷下,洒在正在高速旋转的主轴上,就像是在下一场琥珀色的暴雨。
夹具上夹持着的刀头,正抵在旋转的主轴上,在将一道道纤细的细丝切削下来,刀头和主轴接触的地方,迸溅出一道道灼热的火花。
此时,刀具正切削在尾部比较粗的部分向中间纤细主轴过渡的地方。
一个圆润的弧线,在刀具之下,缓慢的浮现。
这一刻,严学礼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刚刚和小花谈朋友,他住在厂子里分配的宿舍里面,厂子里自己烧了锅炉,冬天特别暖和,小花带着衣服去他家里洗澡。
洗到一半的时候,小花喊帮自己帮她把衣服递进去。
他记得,那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小花的半张脸和修长的脖颈从门缝里露出来。
看到小花的脖颈的曲线的时候,他就把持不住了。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面,他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的,啥也想不起来,啥也说不出口,就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小花怎么就没嫁给自己呢?
自己伤心了好多年呢,现在半夜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
如果自己当初勇敢一点,会不会后半辈子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
呸呸呸呸!你个老不修!
严学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为啥会回忆起曾经让自己神魂颠倒,魂牵梦绕的小花。
直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根主轴被切削出来的弧线上。
嗯,这油润油润的光泽,把持不住,完全把持不住啊!
严学礼从没见过这样的曲线,在琥珀色的切削油之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它不像是被切削出来的,像是自己生长出来的。
人类的双眼其实很神奇,它的分辨率绝对达不到这根主轴的那种精度,但是它却可以看出来很多完全不应该看出来的东西。
譬如普通的主轴,即便是加工的再怎么高精度,因为G代码是用直线拟合的,它依然拥有一种生硬感,但现在,这工件上竟然呈现出了一种,类似生命肌理的辉光。
这……怎么可能?
严学礼又失神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廖师傅趴在这里,一趴就是好久,纹丝不动了。
这是个人都顶不住啊!
在廖师傅的眼里,这根主轴的曲线,怕不是比全世界的女人加起来,还有诱惑力?
嗯,错了错了,这老头子本来就是个老榆木疙瘩,一点也不解风情。
真是不知道,为啥小花最终嫁给了他……
唉。
暴殄天物!
多么好看的脖颈啊!
还想看。
这么想着,严学礼就气不打一出来。
“你起开!”
“该你起开!”
“你都看了半天了!”
“你这个瞎子,看了也没啥用!”
两个人在观察窗外推搡起来了。
玻璃房子外面,众人纳闷:???
这怎么回事?
怎么里面打起来了?
就在此时,廖师傅突然惊叫了一声:“啊!”
“怎么回事!”
“都怪你,胡乱推搡,让机器震动了吧!”
“都怪你,把小花娶走了!”
廖师傅:???
怎么突然提我老婆的小名?
“怎么了怎么了?”孙厂长早就在外面等得心痒难耐了,他慌忙换上了衣服,钻了进来。
他趴在观察窗上看了一眼,顿时大为心疼,道:“唉,怎么多了一个划痕?唉……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他在那边喊着,外面的大家就更茫然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啊!
好想去看看啊!
别说他们了,就连吴志民也心痒难耐。
他也是一个老机械,这么多年,见过了无数的加工现场,听过无数的切削声,但他真的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似乎此时正在旋转的,不是主轴和刀具,而是某种乐器一样。
而他,刚才确确实实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非常刺耳,似乎进刀深了一点点,持续了大概十多秒。
他左右看了看,对旁边的李建国招了招手,道:“帮我换上衣服,我也进去看看。”
看李建国犹豫,他道:“我身为SQE,有义务和责任,监控所有的加工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