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厂长开口，许松年心理就咯噔一声。
终于来了。
事实上从昨天晚上听到这件事情开始，他就一直在纠结。
纠结到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
其实如果是昨天之前还好说。
许松年啥也不知道，只当唐一平是个同宿舍的小兄弟，厉害是很厉害，但是也只是普通的厉害那种。
周末了，喊着自己宿舍的小兄弟来家里做个客，吃顿饭，顺便到厂子里去看一眼，能解决的话就解决一下，不能解决也就这样了，自己再想别的办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吧。
如果耗费的时间多了，难度大了，自己就想办法感谢人家一下，多请几次客吃几顿饭，不让人家吃亏，也就够了，对吧。
曾经，许松年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且平静。
但是，昨天之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小兄弟平子，就是网络上那个平子大佬，现在全网搅动风云的萍萍子照片，甚至是自己拍出来的之后，许松年真的是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事实上，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还能厚着脸皮去假装一下。
但是昨天下午，自己儿子许一航放了学开始，就在一刻不停，喋喋不休地给自己科普，平子大佬到底多厉害，萍萍子现在引起了多么大的风波，网络上多少人又投入了多少资源，多少牛叉的大人物又出来发表了什么言论……
许松年就真的没办法淡定了。
本来，作为一位盲人，许松年的世界也是蛮简单的。
声音再怎么加速，其带宽也远远不如视觉，许松年的八倍速听觉，能够接触到的网络世界，也是经过高度筛选过的，他之前对萍萍子代表着什么，其实了解不多。
但现在，这些消息是强行灌注的。
还是来自于自己的儿子。
现在他知道了，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巨头，都已经行动起来了。
国内国外的牛逼人物，全都上阵了。
投入的计算资源，光电费，可能就够自己的厂子活到天荒地老了。
政府都开始关注和投入，国家队都下场研究了。
嗯，而引动这一切的，竟然是他咔嚓咔嚓随手拍的几张照片？
这种错位感，让他就算是想要淡定，都淡定不下来。
平子这种人物，说不好听了，这都已经不是搅动技术界了，而是分分钟搅动世界风云了。
结果倒好，自己求人家来给自己这个破机床解锁一个没电的加密狗？
耽误的人家的时间，人家真想赚钱的话，都能买台新机床了。
孙厂长发现，许松年一直沉默着没搭话，他叹口气道：“小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听许松年还是不说话，孙厂长叹了口气，道，“小年啊，你也知道的，如果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孙叔也不会来求你。孙叔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个订单如果不能接下来，咱们厂子，可能挺不过这个月啦！咱们厂子八百多个老少爷们……嗨……喝了小十年的西北风了，马上就要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啦。”
孙厂长惨笑了一声。
虽然许松年觉得，孙厂长这是在下猛药，想要激将自己，但是又觉得，这不是孙厂长的风格。
厂子里，真的应该是油尽灯枯了。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要来，但是许松年并没想到，会是今天。
“这句话，我没对任何人说，也就是现在在车里，只有我们几个人，都是知根知底，所以我才说出来……”孙厂长说，“我怕说出去之后，大家心气儿一散，这最后的机会，也就没戏了，现在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至少还能争个奔头……”
“叔，二林子还在呢。”许松年说。
孙厂长：“！！！”
其他人：“……”
二林子：“我在咋啦？？”
孙厂长听到二林子的声音，方向盘一拐，差点直接带着大家从路沿石上飞出去。
吓得大家惊叫连连。
好在他定了定神，还是稳住了。
没直接一把把全厂的希望全断送了。
孙厂长摇了摇头：“唉……老了，真老了啊……”
他有点莫名的萧瑟，这种错误，他之前是绝对不该犯的。
那边二林子问道：“孙爷爷，我在咋啦？我保证不说出去！”
全车摇头。
许松年叹口气道：“孙叔……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去找找其他门路。”
许松年心里想着的，其实是能不能去找找杜启明杜老爷子，杜老爷子门生遍天下，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
“唉，能找的门路我都找过了，要不然解决不了，要不然咱们请不起啊……”孙厂长摇头道：“咋？你觉得你那个也小朋友帮不上我们这个忙？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主要是公司账目上也没什么钱了，咱们真请不起贵的啊，这不就想要凑你个人情嘛，至少还有点希望……”孙厂长失落道。
何止是公司账目上没什么钱了，许松年日常听林慧提过，这段时间实际上一直是孙厂长自己在垫资，几乎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为此几个儿女还和他闹了不愉快。
都快退休的人了，还守着个破厂子干啥？
他们不理解。
其实，有时候许松年也不理解。
这都是图啥啊。
可是自己、林慧、李建新、廖老他们，又都是图啥呢？
这都图啥啊！
各奔东西，去寻找各自的前程不行吗？背着这个沉重的负担，干啥啊？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执念吧。
他们都不是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被自己的执念困住的。
他们就是一群笨人，被时代抛弃了，却还强行想要留住那个时代的人。
有时候，许松年反而会想……断了吧，把这个执念断了吧。
就算是接下了这个订单又怎么样呢？难道，厂子还能起死回生吗？也不过是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罢了。
长痛不如短痛啊！
许松年觉得，就算是说给唐一平，唐一平可能都不相信。
其实不只是唐一平可能不相信，恐怕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相信。
一直到现在，川陵一机厂的镇厂之宝，乃至数度沦落之后，再度崛起的关键，都是一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用宝贵外汇进口的施泰因原产K90高精度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对，三十多年前的。
这东西，少说比唐一平都大了十岁。
那个年代的高精度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即便是全世界范围内，数量都恐怕比大熊猫还要稀少。
堪称工业母机的工业母机，更是川陵工业完全崛起的最大依仗。
许松年听说，这台机床，其实和杜启明也有关系，是他到处奔波，凭借当年留学的同学的关系，才打通了种种关节，引进了进来。
从此川陵的工业彻底腾飞，成为了一颗璀璨的工业明珠。
而不知道多少国产顶级机床的主轴，多少超高精度的发动机主轴之类的东西，都是这台宝贝加工出来的。
许多年之后，这些被加工出来的国产机床、国产发动机，创造出了让全世界震惊的工业奇迹乃至工业神话。
直到十年前，这台机床加密狗的电量终于完全耗尽，寿终正寝。
按照许松年的想法，这台工业母机，其实应该放在川陵的工业博物馆里。
而现在，十年之后，一群绝望的工业人，还希望能够依靠这台老祖宗级别的工业母机，重新打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走向新生活。
或许，这……也是一种执念吧。
或者，是一种幻梦。
一种自己依然没有被时代抛弃的幻梦……
许松年的内心非常复杂。
他这辈子，从未像这一周那样，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时代已经滚滚向前了。
但还有一些人，拼命想要抱住那个时代的余晖。
当然了，他理解，他完全理解。
他自己何尝不是在这个幻梦中生活的人呢？
只是，即便修好了这台机床，解锁了没电的加密狗，拿到了这笔订单，他们这些已经被时代抛弃了的人，又如何凭借这台老旧的机床，和外面的世界竞争呢？
现在已经是数控五轴机床满天下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