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轮太阳。
一轮黑色的,燃烧着死亡与寂静的太阳,从光茧的残骸中缓缓升起。
那不是阿特拉克·纳克亚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恒星。它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它的周围环绕着一圈因为极度扭曲而显得五彩斑斓的光冕——那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证明。
那不是太阳,那是一个酷似黑色太阳的,巨人的头颅。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如果说之前的李星渊是一个行走的物理法则具象化,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最原始,最暴虐,最渴望力量的那一部分所凝结出的怪物。
那东西的身高与阿特拉克·纳克亚相仿,近百米的巨大身躯完全由某种炽烈的光源组成。它没有穿着任何铠甲,因为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坚固的铠甲。
它拥有着人类的轮廓,双腿修长,躯干挺拔,双臂自然下垂。但它的皮肤并非血肉,而是一种深邃到了极致的虚空。每当它的身体移动时,周围的空间都会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那是现实被它身后的引力拖拽的痕迹。
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它的脸。
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脸。
在那本该是面孔的位置,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只有一轮巨大的,正在向内坍缩的黑色日轮。
那日轮如同是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地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仿佛是在将周围的光线,声音,乃至阿特拉克·纳克亚编织的梦境本身,统统吸入那个无底的深渊之中。
当人类凝视那黑色太阳的时候,会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吸力。
会想要投身其中。会想要被那黑色的太阳所吞噬,所融化,所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便是——
食日者。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就像是这片混乱的梦境天空中突然多出了一块无法被理解的黑斑。
阿特拉克·纳克亚那张端庄的人脸终于变了。那原本安详,甚至是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只古老的编织者能感觉到,它并不是面对着一个敌人。
它面对着一种规则。
一种“必须要有神”的规则。
一种“必须要有牺牲”的规则。
食日者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个动作并不像是李星渊以前那样的冷静或者精密,反而带着一种属于神像般的僵硬与宏大。随着它的手臂抬起,那巨大的黑色手掌慢慢张开。
随后,它一种恐怖狰狞的兽性姿态,猛的掐住了阿特拉克·纳克亚的一截前肢。
轰——
阿特拉克·纳克亚那巨大的,如同象牙般洁白的前肢,突然开始扭曲。
那只巨大的前肢像是被扔进了一幅抽象画里,被拉长,被折叠,被扭曲成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几何图形。紧接着,伴随着一声仿佛星球破碎般的脆响,那只前肢从中间断裂了。
食日者将那断裂的前肢缓慢的递到了自己的黑色面孔之前。
它在进食。
它在吃掉这只旧日支配者的存在本身。
“吼——!!!”
阿特拉克·纳克亚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整个幻梦境的尖啸。这不仅仅是疼痛,更是某种概念层面的掠夺。它能感觉到自己的本质,自己那些从太古时代便积累下来的神性与力量,正在被眼前这个亵渎的人形怪物所强行剥离。
那张巨大的人脸猛地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与触手。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它的口中喷出,那是足以切割时空,缝合维度的因果之线。
它要将这个伪神彻底抹除。
但那些丝线在触碰到食日者的瞬间,就像是投入火炉的头发,无声无息地蜷曲,融化,消失。
因为在那个巨大的黑色日轮面前,没有延续。
只有终结。
食日者缓缓地向着阿特拉克·纳克亚飘去。它单纯地改变了自己相对于空间的坐标。它每前进一步,周围的梦境世界便会因为无法承受它的质量而崩塌一大片。
那是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它看起来像人。
但每一个目睹了这一幕的幸存者——包括已经逃到了光门边缘的赵惊鹿和尤嘎什——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想要甚至超过了面对以往任何一个旧日支配者的恐惧。
那是恐怖谷效应的极致体现。
它有着人类的外形,却散发着比任何旧日支配者都要非人的气息。它是用人类的绝望堆砌而成的神像,它没有理性,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的饥饿与吞噬的本能。
它甚至没有看向阿特拉克·纳克亚。
它那向内坍缩的面孔,正微微扬起,似乎在注视着这片梦境世界之外的虚空。
它要吃的不仅仅是这只蜘蛛。
它要吃掉一切能发光的东西。
所有与人类为敌的生命。
眷族也好,神明也好。
吃掉。
全部都吃掉。
复仇吧。
为了人类,复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