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光门近在咫尺。
但在赵惊鹿的感知中,却远在天涯。
因为重力正在失效。
并非是彻底消失,而是变得混乱而无序。随着阿特拉克·纳克亚的苏醒,李星渊强行锚定在这个区域的物理法则正在被更古老,更庞大的梦境法则所侵蚀。赵惊鹿感觉自己像是在攀爬一座垂直的悬崖,每迈出一步都要对抗那种想要将她拖入深渊的、黏稠的引力。
“别回头!!”
尤嘎什嘶吼着,这头食尸鬼始祖此刻完全爆发出了他作为神话生物的力量,他一把抓住了赵惊鹿外骨骼的背部挂载点,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般四肢着地,在崩塌的丝网上狂奔。
“它看着我们……它在看着我们!!”
一种无声的嗡鸣充斥了整个空间。那不是声音,那是阿特拉克·纳克亚存在的本身对周围现实造成的挤压。
而在那深渊之下,那个巨大的阴影终于浮现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白色的蜘蛛。
与它的后裔不同,阿特拉克·纳克亚的外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神圣性的光辉,它从深渊当中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的现身而出,带着一种沉默的恐怖。
它庞大得如同一座浮空的岛屿,六条长腿并非是那些低等眷族般布满刚毛和倒刺的丑陋模样,而是光滑,修长,呈现出一种近乎于完美的流线型,每一节关节都像是由最精密的陶瓷或者象牙打磨而成,末端尖锐得足以在那深渊的外壳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当它从深渊中升起时,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蜘蛛眷族们纷纷停止了动作。它们颤抖着,畏惧着,然后像是朝圣一般,纷纷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任由那庞然大物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将它们碾碎成汁液——那是献祭,是对于这位深渊主宰最卑微的礼赞。
而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
那不是蜘蛛的复眼与口器。
在那巨大的、肿胀的、如同满月般苍白的头胸部前端,镶嵌着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是一张难以分辨性别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古典雕塑般端庄的人脸。它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而又嘲弄的微笑。如果只看这张脸,你会以为这是一尊沉睡的佛陀,或者是一位正在冥想的圣人。
但这张脸长在一只足以覆盖城市的巨型蜘蛛身上。
就在这时,阿特拉克·纳克亚那张巨大的人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两只眼睛。
在那张人脸光滑的额头上,在那安详的眼皮之下,并没有眼球。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黑色漩涡。而在那漩涡的深处,又有无数只细小的,红色的复眼在疯狂地眨动,窥视着这个刚刚打断了它伟大工程的渺小世界。
它看向了那根断裂的丝柱。
它没有发出怒吼。
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那表情就像是一个正在专心编织毛衣的老妇人,突然发现自己的丝线不知因何原因而断裂了。
并没有愤怒。
只是困惑。
它抬起了一只象牙般洁白的前肢。
那个动作轻柔,优雅,带着一种甚至是充满了神性的美感。
但在赵惊鹿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并没有什么能量波,也没有什么冲击。
阿特拉克·纳克亚只是在虚空中用起前肢做了一个缝合的动作。
随着它的前肢划过,空间本身变成了一块布料。那些正在崩塌的深渊、那些坠落的坦克残骸、那些燃烧的火焰、甚至连同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都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强行缝在了一起。
那是概念层面上的编织。
“糟了……”
尤嘎什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赵惊鹿惊恐地发现,她和光门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狂奔而拉开,反而因为那只巨手的挥动,周围的空间正在急速收缩。
前方的光门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变成了画在墙上的一幅画,无论怎么跑都无法触及。
而身后,那张巨大的人脸正在急速逼近。
阿特拉克·纳克亚并不想让这些破坏者离开。它要将这些来自现实的蝼蚁,连同他们的血肉,装备,恐惧和灵魂,统统编织进它的网里,作为修补深渊之桥的材料。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丝线从虚空中垂落,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了赵惊鹿的脚踝上。
没有拉扯感。
但赵惊鹿的一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右腿外骨骼连同里面的血肉,正在……消失。
不,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二维的图案,她的血肉被细致的解离,而后变成了那根丝线上一段精美的,红黑相间的花纹。
她正在被织进网里。
就像是之前那样,人类就算在消灭了再多的眷族,赢得了再伟大的胜利,等到旧日支配者出现的一瞬间,人类就会瞬间被碾为齑粉。
但今天,人类也有自己的神。
或者说,在这里,人类也将诞生自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