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境的天和海真的是一体的。
从幻梦境的海洋航行，通过某些隐秘的航道，可以让木制的航船直接抵达月亮，它的海勾连着天际，那黑色的海潮随时可能自天而来——在那些远离古老诸神们圈定的梦境范围之外的地方尤其如此。
李星渊和尤嘎什坐在了这新月形的舢板之上，这艘船小，但并不粗糙，甲板上甚至铺着一层红金色的地毯，而桅杆像是一根芦苇杆一样晃悠着，挂着一个典型的阿拉伯大三角帆，船头是一只被布蒙住了双眼的雄鹰的船首像，鹰嘴里叼着一个多面琉璃灯，散发出的火焰是幽绿色的。
尤嘎什半卧在船头，一手握着船桨，另一只手还掐着一个黄铜的水烟壶，开始慵懒的抽起烟来。
“这艘船在现实当中存在吗？”
毫无根据的想象是困难的，幻梦境当中大多数的东西都有迹可循，而这个船既然有这么多的细节，肯定不是尤嘎什凭空想象出来的。
“当然存在，它叫夜行诗章。”尤嘎什有些忧伤的说道：“这艘船曾经属于希沙姆之子，倭马亚王朝的末代君王瓦利德二世，他极其英俊，才华横溢，是杰出的诗人，却离经叛道，沉溺于酒色，他是阿尔哈萨德重要的赞助人和朋友，他们共同相信沙漠当中存在着某种比神谕更早的语言……而最不幸的是，他们是对的。”
“他们在约旦的沙漠里面找到了这艘船，但同时也带来了一场席卷了整个黎凡特地区的瘟疫，阿尔哈萨德向着自己的哈里发献上了一首来自梦境的诗词，但这首诗词还没有念完，瓦利德二世就被冲入了王宫当中的叛军砍掉了脑袋，据说他的脑袋依旧大笑了整整三天……”
“阿拔斯王朝——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黑衣大食——成立了之后，打折‘铲除腐败与异端’的旗号，并且彻底的烧毁了夜行诗章，并追杀所有与倭马亚王朝有关的余孽，特别是那些涉及巫术的宫廷术士。阿尔哈萨德就是其中之一。”
尤嘎什吹出了一口烟，慵懒的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被追兵们追杀到了红海的边缘，狼狈的祈求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的名字，但没有一个神明……无论是属不属于人类的神明为他降下哪怕一星半点的帮助，但他祈求到他曾经的君王，早已死去的瓦利德二世的时候，这艘早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的船从红海里面钻了出来，带走了他。”
“你说的好像你当时在那里一样。”
“我确实在。”尤嘎什点了点头：“当时我占据了一个食尸鬼的身体，我直接参与了黑衣大食对倭马亚王朝的清洗，甚至可以说，追杀阿尔哈萨德的命令就是我下的……人类总会不断的趋近堕落，不断的向着自己不能控制的东西寻找力量，公元八世纪的时候如此，公元二十世纪的时候如此，再过几十个世纪也会是这样，得有人掐灭堕落的苗头。”
李星渊这才真切的意识到尤嘎什是他所熟知的历史的参与者，这个有史以来第一个食尸鬼究竟有多少故事可以讲？
“你做过多少次这种事？”
“很少。”尤嘎什说道：“我下一次得到能够活动的身体，并且有意愿参与到人类的历史当中去的时候已经是公元十二世纪……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狮心王理查向耶路撒冷进军，阿苏夫战役虽然胜利，但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布满荆棘。萨拉丁的焦土政策奏效了，水源被投毒，村庄被焚毁，我们走进了一个医院骑士团的驻地……”
尤嘎什突然闭上了嘴巴。
是海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