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面的空气浑浊,像是在发酵着阴谋,思辩,斗争,又或者其他更加沉重的东西。
李星渊并不着急,他坐在并不算舒服的椅子上,交叉手指放在膝盖上,凝视着自己面前的那位审讯者。
而那个负责审讯的男人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碳素笔,这是黑潮来临之前的工业产物,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显得有些奢侈,他按动笔帽,咔哒,咔哒。
“两百一十六人。”男人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某些名字:“两百一十六人,因为你的决定而死了。”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典型的,摸爬滚打多年后被打磨的圆滑的脸,平庸,疲惫,但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平静的悲哀。
“李局长,你是大人物,是门之主的使徒,是点亮棱镜塔的英雄,是能看遍过去未来的半神,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这两百多条人命,究竟有多重?”
李星渊靠在椅背上,即使是在这种被审判的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一种令对方感到不安的松弛。
“你是江城秘书处的?”李星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上次就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秘书?”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李星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因为我想知道,是谁在这一刻选择把枪口对准我,而不是对准那些正在试图要把江城变成废铁堆的怪物。是谁觉得,在这个人类文明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争夺江城的控制权比活下去更重要。”
男人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随后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控制权?不,李局长,你搞错了。我们是在谈论责任,谈论民意。”男人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烦躁的笑容:“你驱逐了泥乳教团,甚至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你为什么就不能提前和我们商量一下呢?异应局在面对异常事务的时候大权独揽,早就让很多人不满了。棱镜塔虽然点亮了,但民众在愤怒,他们在恐慌,而那个神秘的信号——那个宣称可以让人类‘升级’的信号,正在利用这种恐慌。”
他走到李星渊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他在尝试着用这种侵入式的压迫态度给李星渊施压。
看到李星渊毫不动摇的表情,他突然呼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态度也柔和了下来。
“我们在这个时候把你请来,不是为了审判你,李局长。”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诚恳笑容,“是为了保护你。只要你签署一份文件,承认驱逐泥乳教团是决策失误,并允许我们与那个……‘技术实体’进行有限度的接触谈判,我们可以把这一切都压下去。我们可以说那是不可抗力,是必要之恶,我们可以为你重塑形象。”
李星渊看着眼前这张脸,突然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这就是人类。
即使是在黑潮吞没世界,即使是在物理法则都需要靠一座塔来强行锚定的末日,他们依然在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