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孟德在轻哼倒念着自己曾写作的那首乐府诗。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这首诗呢？建安的第几年？曹孟德只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刚刚北伐乌桓，意气风发，准备次年南下，一统中国。
后来呢？
哦，建安十三年，曹孟德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绝对不会忘也不能忘的时间，第二年自己挥兵南下，结果在赤壁被孙刘联军打的大败，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至此元气大伤，一统天下的梦想自然也就随之破灭了。
那好像已经是十分久远的日子以前的事情了。
以曹孟德的主观时间来说，那大概已经是将近两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了，而以客观时间来判断，那事情还远远没有发生。
对于现在的曹孟德来说，时间既不是一条线也不是一个圈，时间是一张硕大无朋，彼此之间联系密切的网，它们交织纠缠，从一条网线处不止可以通向一条未来，而从一个未来出发，到达的也未必是一个一成不变的过去。人类的记忆，物质的化合，生命的繁衍，这些一般被认为是客观的记录了时间作用的现象并不准确，当过去乃至于未来发生了改变的时候，现在就会相对应的发生改变。
建安十二年，建安十三年，被黑潮吞没的未来，乃至于曹孟德所处的现在，战国的末端，这些时空并不是独立的存在的，所有的时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一个横跨了凡人所能感受到的所有知觉的无形衔尾大蛇，凡人所认知的因果只能并不准确的概括一段相对短暂的时间——当然，对于人类这样稚嫩的文明来说，这几乎已经可以囊括他们所能认识的宏观世界了。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曹孟德看着正在咸阳城当中抵抗着东夷的六国之人们，他们在城头上已经站了多久了？咸阳在东夷的军队来临的第二天其实就已经被攻破了，东夷人取得了彻底的胜利，混乱，强暴，屠杀，种族灭绝——但那个时间被否定了，它所能连通的未来发生了改变，所以连同那过去的丝缕也一并被否决，并且丢到了时间的垃圾堆里。
咸阳人还在抵抗，是的，过去决定了未来，只要现在的六国人没有彻底的放弃，那么未来的反抗者就不会陷落于完全的绝境当中，但也正是因为那来自未来的干预，所以人类被彻底灭绝的命运也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被湮灭了，谁能真正的理解这时间的运作机制呢？恐怕只有那些神明们可以吧。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曹孟德能够感觉到那在历史当中不断翻滚着的大鱼正在不安的骚动，它牵连了历史的支线，想要在浩如烟海的过去当中挑选一个可以顺畅的连接到它想要的那个未来的丝线。
灭绝人类，本与人类无关。
它是为了某种更宏大，人类更加无法理解的目的才这么做的。它并不是为了灭绝人类而触碰织网——人类尚且不足以那恐怖的巨神如此劳师动众，但却意外的被那织网上的小虫阻碍了行动。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但那神明不可能就这样放弃自己的计划，曹孟德能感觉到，它已经派出了它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来解决这一切，无论是过去或者未来都是如此，那从海中泛起的潮气正在同时侵蚀这节被感染的线头上所有的一切，这将是一场短暂的，迅猛的，却也超过了以往一切时候的凶猛入侵。
曹孟德眯起了眼睛来看向前方，即便是以他那近乎全盲的眼睛，依旧能隐约的看到那自地平线的尽头缓步走来，震颤大地的东西。
他能听到周围人的哭泣，崩溃，尖叫，他甚至能听到他们将自己的手指插入自己眼眶抠挖眼睛的声响，他能听到有人在崩溃的呕吐，也能听到人们在用于这片大地上曾经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凄惨的呼唤着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