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纸写完了。
这叠纸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孙教授最后看了一眼这叠纸,他脸上那因为书写那些荒诞不羁的野史的笑容渐渐的收敛了,他先是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而后摘掉了自己的眼镜,看向了李星渊。
“李局长,动手吧。”
这荒诞的历史仅仅写在纸上,誊写在锦帛之上并无用处,还要送到碣石当中,整个仪式才算完毕。
在此之前,为了防止历史进一步的恶化,知道历史的人必须要尽可能的维持在三人以下——也就是说,孙教授,甚至是子时,都要死。
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不存在任何的欺骗,孙教授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选择了听子时讲述那历史深处的秘密,并且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
“孙教授,你若还有子女亲人……需要我带什么话给他们吗?”
“我想说的话,都已经写在最后的这张纸上了。”孙教授指了指那还没有被子时拿去誊写的纸,他将那页纸从桌子上拿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读了出来:“天命不在东夷,而存乎于人,存乎于每一个在暴雨中仍敢挥舞铁锹之人,存乎于每一个即便知晓终局仍敢俯首修史之民。历史如鱼,我等便是捉鱼之网;历史如潮,我等便是御潮之堤。我等今日在此舍身取义,非为留名青史——因青史将由吾等重写。吾等今日之牺牲,乃是向那万古深渊发出之最后宣告:”
“人类或许孱弱,或许愚昧,或许在漫长的时光中曾无数次被尔等视作食粮与蝼蚁。但人类绝不温顺!我们的血是热的,泼洒出去便是烈火;我们的骨是硬的,堆叠起来便是高山。尔等可以吞噬我们的肉体,可以扭曲我们的历史,甚至可以毁灭我们的文明,但只要这大地上还回荡着一声不屈的呐喊,只要这星空下还站立着一个不肯跪下的灵魂,我们就永远是这颗星球的主人,而尔等——永远只是那阴沟里见不得光的窃贼与强盗!”
这老书生,老文人在自己所写的历史的最后一段,对那所有能看到,会看到这个历史的人或非人大声疾呼:“天命在人!天命在我!”
孙教授大声地读完了最后的一个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之音,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年过半百、身体孱弱的老书生。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化作了他在那张纸上所书写的无数个为了抗争命运而死的英雄豪杰的缩影。
他所写的历史不是蝇营狗苟的历史,不是给王侯将相歌功颂德的历史,而是人类抗争东夷的历史,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的历史!
孙教授转过身,看向了李星渊,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坦然,甚至还有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个极大的恶作剧。
对于一个严肃的学者而言,这确实是个恶作剧,戏弄神明的恶作剧。
“李局长,作为遗言,已经够了吧?”
李星渊的喉咙里面像是塞了一个浸满了水的棉花,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绝对够了。”
孙教授笑了笑,重新带上了自己的眼镜,然后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