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4年春末。
冬。
蓟城的风里有盐水的味道。
这是齐人攻破蓟城的第七个昼夜,蓟城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一片红色。太史伯义抱着竹简,看向了宗庙的方向。
“父亲,我还是想去宗庙一趟。”太史伯义对着自己坐在门廊的父亲说道:“谱谍,封匣,金板,都在那边。我怕那些齐人攻破府庙,掳掠焚烧了那些史料。”
“唔。”老迈的父亲裹紧了厚重的袍服,他的眼睛昏黄,盯着那片阴沉的红天,他已经太老了,太史伯义经常疑心自己的父亲已经迷失在了那些他自己撰写的层叠史册当中,那些前后颠倒,君臣错位的史料,就像是父亲亲手修造的一座迷宫,困住了他自己。
太史伯义躬身向父亲告别,但父亲叫住了他。
“拿着这个。”父亲用因为常年咳嗽而折磨的沙哑的嗓子说道,他从自己的袍服里面拿出了一小块黑漆小扎,用那双老迈而青筋暴起的手递给了太史伯义。
太史伯义摸着那个小扎,上面的文字不是周篆,而像是鱼骨,又好像是某种生物爬行过的痕迹。
“你到了庙库,谨记着三件事。”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条理的说过话了,他像是终于从那迷宫当中走了出来,凝视着那多重历史之外的世界,凝视着自己的孩子:“第一件事,只数,不抄。只清点件数,不摘抄字句,一个也别抄。”
太史伯义躬身称是。
“第二件事,能错,勿正。关于庙库当中书册父子名分互换,世次错行,又或者死者隔年重新出现在史册上之类的种种谬误,不许改回。”
太史伯义微微颤抖,但还是只能下拜。
“第三件事,移函,闩死。将庙库东墙下第三格的石函,拿出来,用这个小扎四角盖章,然后放到最下层,将其闩死。”
太史伯义再次下拜,但又忍不住问道:“父亲,这小扎上写的什么?”
父亲怔怔然片刻,像是又在做梦,太史伯义以为自己问不出答案,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匽事勿书。”
子之使燕王哙让位于贤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子之得位之后,先后爆发了众多内乱,太子平和将军市被在蓟城发动的那场叛乱虽然没有杀死子之,但已经实际上摧毁了子之政权在燕国稳定下来的可能,接下来不过就是慢性死亡罢了。
齐王令匡章将五都之兵伐燕,而齐国的军队素来以整齐迅捷著称,军队辽西海岸与陆路并进,五十日内就抵达了燕国的首都蓟城,沿途的小城无不望风披靡。燕国上下并无战心,就连首都也士卒不战,城门不闭,可刚攻进蓟城,齐人便开始显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烧杀抢掠,横征暴敛——恐怕接下来的数年之间,燕国都安生不了了。
太史伯义想着这些事情,这些历史会被谁记录下来呢?
他的牛车抵达了宗庙。
宗庙的庙门之前被撞开了,庙令皮甲外面裹着湿麻布,手里面拿着一把短剑立在门外。
“子恒,怎么是你来了?”
庙令对来人不意外,但对来的是太史伯义很意外。
“我父亲他太老了,所以让我来的。”
庙令点了点头:“不要带火把进去。”
庙库的库门三把锁断了两把,只有一个铁锁依旧顽固的残留着,上面有着黑漆漆的污渍,也不知是否是飞溅上的血迹,太史伯义取出锉子挑了半晌,将锁挑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