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可以为它们取名，可以勉强的用语言去形容它们的形象，可以去肤浅的理解其需求，行为——但人类并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本质。
以至于，在见识到它们的瞬间，人类隐藏在颅骨之内的碳基大脑便会立刻停止工作——试图理解神明的行为本身便通常性的会引发疯狂，乃至于大脑器质性的损坏和崩溃。
而眼下伊莉娜胸腔当中正在发生的，便是这样性质的景象。
那些暴露在外的内脏并没有如常理般因为骤然接触空气而颤抖或痉挛，它们只是安静地浸泡在某种不断涌出的黑色液体中，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沉船残骸。
而在那片黑色的液体中央，伊莉娜的脊椎正在发生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变化。
那原本应该是洁白的，带有健康光泽的人类脊柱，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暗色——更接近于某种被浸入了墨水，又在墨水之中重新生长出来的东西。
每一节脊椎骨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黏膜一般的黑色薄膜，而在这层薄膜之下，隐约可以看见某种更加深层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娜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又皱紧了眉头，再次向前。
但伊莉娜没有给她触碰自己的机会。
女血族的手指探入了自己的胸腔之内——动作冷静得像是一个解剖学家在检查标本——而后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自己第七节和第八节脊椎骨之间的某一段。
她的眉头紧皱了一下，显然这并不好受，她没有停下，只是指尖用力，而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那一段脊椎从原本的位置抽了出来。
那一段脊椎在空气中抽出的过程里，还在不断地生长着。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延伸，黑色的薄膜在延伸的过程中迅速钙化，变成某种介于骨骼和甲壳之间的物质。
与此同时，在它的两侧，等间距地伸出了六对细长的、末端尖锐的骨质突起——那些东西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变长，变硬，像是某种正处于快速发育期的鸟类中空骨骼。
伊莉娜虚弱的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肺叶在肋骨之间膨胀开来，她没有流泪，但依旧能看得出极度痛苦，她歪过头来，看向了李星渊。
“先生，血。”
李星渊撕掉了自己身上那肥肉外套的一部分，露出了一部分自己真正的胳膊，凑到了伊莉娜的嘴边。
伊莉娜的尝试失败了，她一边吸着李星渊的鲜血维持着自己强大的再生能力，一边试图继续将那块骨头取出来，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很快她就放弃了尝试——问题并不出在骨头上。
李星渊相当平静的任由伊莉娜吸取着自己的血液，她并不贪婪，相当克制，血液缓慢的流失速度让李星渊想起了大学的时候在献血车上排队献血的时光。
“对于血族来说，当回忆起来已死之神存在的时候，并不只是大脑的功能区域被激活了。”伊莉娜把牙齿克制的从李星渊的胳膊上移开，虚弱的说着：“血族身体里面的鲜血一样会想起来自己曾经究竟属于谁，它们会尝试将血族的身体作为卵鞘复活已死之神，而已死之神尽管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彻底复活，但一个稚嫩的，尚且没有完全复活的神，也依旧是神……”
伊莉娜松开了手指，那一截新生的骨骼在她的胸腔内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类似于骨节摩擦的咔嗒声，而后缓缓地以一种蛇形的姿态左右摆动了一下。
它是活的。
它不需要任何外力的驱动，它在伊莉娜的胸腔内部自行蠕动，自行生长，自行寻找着扩展的方向。
与此同时，在那些黑色的，如同活物般涌动的液体之中，李星渊还注意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细节——在伊莉娜暴露的胸腔深处，在那些正在扭曲变形的内脏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心脏的位置爬出来。
那是一小团黑色的，蜷缩着的，如同婴儿般大小的物体。
它有着类似于蝙蝠翅膀的初始形态，有着尖锐的，尚未完全张开的喙状突起，有着细小的，如同蛛足般纤细的爪子——它正紧紧地贴在伊莉娜的心脏上方，将伊莉娜的心脏当成了某种临时的依托，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从那个依托点上撬开，剥离，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循环。
“疼吗？”
“疼的要死。”伊莉娜虚弱的说道：“如果我的泪腺还能用的话，那我现在已经满脸是泪，但我只会流血泪——而现在我的血可没有功夫浪费在表达情感上。”
“如果不是您的鲜血有效的阻碍了上位者鲜血的运转，那我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已死之神复活的容器。”
“我们应该怎么帮你？”娜嘉简单粗暴的问道。
伊莉娜侧过头去，对着娜嘉吃力的笑了笑。
“别担心，小辣椒，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在这里的。”
“你们得帮我想办法忘掉已死之神的存在。”伊莉娜说道：“忘掉它，让我的大脑忘掉它，让我的血液忘掉它。”
“在此之前，你们得先帮我把这东西取出来。”
她指了指寄生在她的脊椎和心脏附近的那个东西。
李星渊以为娜嘉恐怕难以对着伊莉娜下手，刚想毛遂自荐，就听到娜嘉冷静的说道：“我来。”
她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了一个匕首，然后走到了伊莉娜的身边，就在马戏团的地板上。
“忍着点。”
似乎是感觉到了威胁，那根原本负责支撑她躯干的骨骼，此刻仿佛彻底苏醒，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极其暴虐的独立意志。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裂与重组声，苍白的椎骨开始在血肉的泥沼中剧烈地扭曲拉伸。每一节胸椎都在向外增生出锐利的倒刺，椎间盘被撕裂，骨骼之间的连接处长出了类似于节肢动物般的细小肉芽。
它活过来了，就像是一条寄生在伊莉娜体内，正试图破茧而出的巨大白骨蜈蚣。
这条“活物”贪婪地吮吸着周围沸腾的黑色神血，在伊莉娜的体内疯狂地翻滚、蠕动。巨大的内部绞痛让伊莉娜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那条变异的脊柱甚至蛮横地绞断了她左侧的两根肋骨，“咔嚓”一声，惨白的骨刺戳破了皮肉，从她的肋下斜刺出来，末端还挂着一丝肺部的碎肉。
它正试图向后折叠弯曲，企图从伊莉娜的后背反向撕裂出去——就像是想要长出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