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钊走到余下两人其中之一的身边，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姜教主，您已经来了吗？”
那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将斗笠摘下，露出他的脸。
崔道成站在他的身后两步远处，是看不见他的面目的，但斗笠落在地上，崔道成的身子还是微微挺了挺，站直了。郑钊则躬身退后一步，用略有些夸张，但绝称不上轻佻的声音喝道：“太一教主驾临！”
姜介脸色平静，向前走出几步、站在场中。
他先看李无相，再看薛宝瓶、曾剑秋——曾剑秋双手握着拳，一双虎目中微微含泪，与他对视。然后忽然喝道：“姜师兄！你看看这人！”
他抬手指向场边薛谦躺在血泊里的尸体，又指此时站在郑钊身后的他的生母：“再看看她！师兄，血神教做的事，正是我们从前要除之而后快的！”
姜介的目光在一尸一人身上扫过，停在郑钊的脸上。
郑钊连忙又躬身行礼，把头压得很低：“是我做得不对。不过李无相已经说约战结束之后要杀了我——到那时候我要是没法儿叫他谅解我，那我就以死赔罪。唉，姜教主，之前被他们一顿好骂，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姜介转过脸看曾剑秋和李无相，开口说：“李无相，你因此要杀他，我不会拦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师兄，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幽九渊。你那时候对我说，自己知道后悔了，可大劫山的地火也已经席卷世间了。世上许多事情可以之后补救，但更多事情一旦做错、又做错了，是没办法补救的。”
姜介点头：“你说得对。”
但他没有再说别的话，终于将目光投向姜命：“这一场，是你我之间来较量吗？”
姜命笑了，抬手往四周一划：“我们要来的两个人现在不知所踪，自然是要我上场的了。”
他也抬脚走入场中，在姜介身前十几步远处站下。
姜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皱起眉：“你如今是金丹境界。”
“对，我答应了李无相，放弃一些权柄，自降修为了。”
姜介眉头舒展，摇摇头笑了：“这像是我在自问自答。但也不奇怪，我最后一次见李无相时也放弃了权柄，你会做出这种事倒也平常。”
姜命平静地说：“我也和李无相谈好，如果把你救回来，绝不和你争斗。你做的你的太一教主，我呢，和你以兄弟相称。我知道你要光复的不是太一大业，而是要还世间一个太平盛世——我为都天司命，正可以辅佐你做事。”
姜介点点头：“这话难得，我也信你。”
郑钊在后面狐疑地皱起眉，看看崔道成，又看看姜介，开口说：“姜教主，你是见过大空明的，你知道咱们的太平盛世和他们的太平盛世有什么异同的！你看看我，我刚才做的那些事情虽然不是人道吧，但我一个畜生在大空明身边，耳濡目染的，也都知道用人情攻心了！大空明都能教会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恶人不能感化的？姜教主你别——”
姜介伸手朝身后摆了摆：“你不必担心。我已经答应了你们。”
他说了这话，抬头去看天。李无相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看到场中其他人的反应之后，他意识到不是——天空好像微微闪烁了一下，太阳大帝的显化所发散出来的那些丝丝缕缕的光晕，在这一刻也都微微停滞了一下。一起停滞的还有天边变幻不定的云山、太阴显化周围那些流转的虚空。
好像因为如今容身金丹躯壳之中的姜介在看它们，因此它们也肃然地投回了目光。
李无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觉得自己不存在的心在轻轻颤动。这世上没人会从它们那里得到这样的礼遇了吧——他是姜介、曾经的太一教主、大劫阳神，曾短暂掌握金仙权柄、逼了出了李业化身的人。
姜介再把头低下，开口说：“我在大空明之中，见到了我想要的事情。这些事情，如今场中能够理解的，只有你姜命，还有——”
他转脸看李无相：“你李无相。”
他背起手，慢慢踱了两步：“修行容易，修成难，要证得阳神，更是难上加难。我以前从未对教中人提过阳神劫，就是因为这一劫说起来其实并不凶险，但要是叫人提前知道了，则可能损耗道心。”
“李无相，你已经是大劫元婴了，已经开始接触本源之证，你知道那是什么——世间的我，并不只有一个我，而是累生累世、前后无所不在的我。这里的李无相站在场边，或许那里的李无相已儿孙满堂，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本源元神在世间投下的这无数个我，各有悲喜。证得本源，就是证得诸我合一——不是修成了大劫元婴的李无相做主心、无数个因果中的李无相做旁支，而是不分主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对每一个你来说，这都算是神智泯灭，再合而唯一。有人觉得，这阳神天劫要考验的是对生死恐怖的坦然，但是这事情恐怖比生死更甚——”
他看向姜命：“如果我没有看错，他如今这肉身躯壳，就是从你来的吧？”
李无相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姜命如今的肉身，的确是用李归尘化出来的。
姜介温和地笑了笑：“因此现在你就渡不了阳神劫，也证不了阳神。因为你对你那一部分，还有分别心——你觉得那并非真的你，因此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