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天空,如同被浸透了铅水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曾经,这片天空下倒映着令整个欧罗巴艳羡的辉煌.....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旗的武装商船,如同不知疲倦的庞大蚁群,在这座城市的港口吞吐着全世界的财富。
从爪哇的香料、马六甲的橡胶、天竺的棉布,到大明的丝绸与瓷器,无尽的金银犹如潮水般涌入这座不足两百万人口的国度。
海上马车夫,这是整个世界对荷兰联省共和国敬畏交加的尊称。那是一个属于荷兰人的黄金时代,他们控制着全球四分之三的远洋贸易吨位,东印度公司十七人董事会的一句话,能在几个月后引发半个地球外的血雨腥风。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风暴的源头,来自那个他们曾经只当做远东提款机、当做异教徒肥羊的古老帝国。
……
“异教徒……不!那根本不是异教徒!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梵冈,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之下。
一向以沉稳威严著称的教皇乌尔班八世,此刻正毫无仪态地将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纯金权杖,狠狠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权杖断裂,宝石迸射,正如这两三年来整个欧洲基教文明那轰然崩塌的认知。
在乌尔班八世的脚下,散落着无数封沾满海盐与血污的密信。
那是残存的传教士和逃回欧洲的葡萄牙、西班牙水手拼死带回来的噩耗。
两百年了,自从大航海时代开启,欧洲人一直傲慢地坚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他们手捧圣经,手握火枪,坚信基教文明是上帝赐予人类唯一先进优越的文明。
在他们的认知里,无论是美洲的印第安人,还是东方的诸国,统统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注定要被套上枷锁,成为欧洲列强的奴隶与金矿。
可来自大明的情报,像一柄烧红的利剑,狠狠刺穿了欧洲人可笑的自尊与信仰。
一名红衣主教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如筛糠般抖动,他手里捏着一份情报,连声音都在劈叉,“大明的军队……真的没人能敌!”
乌尔班八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明不仅拥有比欧洲先进,令人绝望的火器与战舰,更可怕的是,那些传教士带回来的证据证明,这个帝国非但不是野蛮人,反而拥有着比整个欧洲还要悠久深邃灿烂的文明!
大明的皇帝,不是西方宫廷里那些只知近亲繁衍,纵欲作乐的白痴,而是一位拥有超前恐怖智慧冷酷无情的雄主!
这是军事上的碾压,更是精神世界的剥甲。
“这不是主的光辉,这是撒旦的诡计!”乌尔班八世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他一把推开近侍的搀扶,站上高台咆哮着:
“大明是魔鬼的国度!他们的新玩意是亵渎上帝的魔鬼魔法!
必须停止一切内斗!
上帝的子民必须团结起来,发起新的十字军东征!
我们要把这个邪恶的东方帝国,连同他们的魔鬼工匠,全部送上火刑架!”
……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前,已是人间炼狱。
“跳下去了!维尔比尔老爷跳河了!”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大腹便便的荷兰大商人,披头散发地从三楼的露台上狂笑两声,纵身跃入冰冷的运河之中。
周围的人不仅没有去救,反而有人紧跟着他,也挑了下去。
街道上,到处是撕碎的股票凭证和如同废纸般飘扬的契约。
妇人们在街头嚎啕大哭,失业的水手和造船工人们红着眼眶,沿街砸毁着一切能看到的店铺。
通货膨胀如同脱缰的野狗,一块黑面包的价格在短短两个月内翻了十倍。
大明平定南洋,剑指天竺的消息,在传回荷兰的那一刻,就直接抽平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血管。
明军的战舰直接封锁了马六甲海峡这条咽喉要道。
从巴达维亚到锡兰,荷兰人苦心经营了半个世纪的堡垒和殖民地,在大明的新式火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碾得粉碎。
那些总督,不可一世的白人种植园主,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火枪队,没被大明军队杀掉的...统统被当做战犯,押送进大明的矿山挖煤。
南洋不再是殖民地,变成了大明的大南洋行省;天竺在后续的情报到达之后...也是步了南洋后尘!
东方航线,被彻底切断了。
对于荷兰来说,这是比亡国还要可怕的绝杀。
荷兰本土狭小,几乎没有资源,全国的经济命脉全系在一根绳上.....东方贸易。
东印度公司每年从东方倒腾香料和生丝所得的利润,甚至超过了荷兰全国其他所有行业的总和。
现在,血库空了。
而更要命的是,此时的荷兰正处于两场吞金兽般的大战之中。
一边,是与前宗主国西班牙打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争,为了独立,他们每天都在与西班牙方阵死磕;另一边,他们还深度卷入了几乎把整个中欧打成废墟的另一场大战!
兵饷、枪炮、舰船……每一天睁开眼,联省共和国都需要流水般的金币。
以前有东方的巨额利润撑着,荷兰可以硬扛。
现在,金币变成了废纸。
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弗雷德里克·亨德里克,此刻正站在执政宫的落地窗前,冷冷地看着楼下的几名卫兵将一具准备强闯宫廷抗议的商人尸体拖走,地砖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手死死攥着窗台的边缘,平日里总是修剪得极其精致的贵族胡须,此刻凌乱不堪,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殿下……”财政内阁首脑范·德·格拉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冷汗浸透了后背厚重的呢绒衣服,“不能再等了。国库的存银只够发下个月的军饷。一旦军队断饷,前线的雇佣兵会立刻倒戈,或者哗变抢劫我们自己的城市。那些破产的商人正在串联,市民要在海牙发生暴动了!”
亨德里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输死一搏的决绝。
“骄傲,在这个时候一文不值。”亨德里克的嗓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沙子,“派特使!准备我们能搜刮出的所有厚礼,立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