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夜,比暹罗的夜凉得刺骨。
三更梆子刚敲过第二响,永定门的铜钉大门在吱呀声中裂开一道仅容一车的缝隙,像巨兽张开了半只眼。
没有灯笼,没有仪仗,没有百官跪迎,甚至连守城的禁军都不知道,从这道缝隙里碾进来的青布马车里,坐着那个刚刚扫平南洋、吞并天竺,将大明疆域生生拓出一倍的天子。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绕过承天门,最终停在午门侧门。
侧门前只有三个人影,在月光下站得笔直,像三尊沉默的石像。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孙承宗。
七十三岁的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半旧的常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落了一头霜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藏着历经三朝的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站在最前面,拐杖尖深深扎进脚下的青石板里,仿佛要将自己钉在这宫门前。
他身边是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一身玄色劲装,满怀期待。
最后一个是魏忠贤。
他弓着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三个人,一文一武一宦,撑起了大明朝堂的三根顶梁柱。
皇帝归来,没有通知任何人,只通知了他们三个。
车门被轻轻推开,朱由检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风霜,但眼神却比离开京师时更加深邃。
“陛下。”
三个人同时躬身行礼。
“免了,夜深,不必声张。”
他率先迈步走进午门,孙承宗三人跟在他身后,宫道漫长,月光如水,四个人的影子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画。
走到乾清宫门口,朱由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先看向孙承宗,目光温和了几分,“阁老,辛苦你了。朕不在京师,朝政全靠你一人支撑。”
孙承宗躬身,声音有些沙哑:“臣份内之事,不敢言苦。陛下在外征战,枕戈待旦,才是真的辛苦。如今陛下平安归来,便是大明之幸,苍生之福!”
朱由检点了点头。
皇帝又看向张维贤:“京师稳当,全依仗国公!”
张维贤抱拳,哽咽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最后看向魏忠贤:“盯紧一点,朕回来的消息,三日之内,不得泄露。”
魏忠贤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朱由检摆了摆手:“去吧,朕.....要歇两日。”
三人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朱由检才转身走进乾清宫。
殿里的烛火已经点亮,温暖的光芒洒满大殿,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王承恩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脱下外衣,奉上热茶。
朱由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大明的疆域已经从辽东到锡兰,从吕宋到婆罗洲,从北美西岸到天竺半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世界的东方熊熊燃烧!
但这团火焰,还需要更强劲的燃料。
移民、修路、办学、种植园、矿务、作坊、海贸……这些都是燃料,但还不是最核心的燃料。
最核心的燃料,是生产力,是能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工业革命!
而工业革命的第一声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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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卯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午门前就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官服,乌纱帽,圆领袍,玉带,一丝不苟。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的神情。
宫里派来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午门前,清一色的青布马车,马车周围站着全副武装的禁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啊?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谁知道呢?”
“看起来...是要大家都去某个地方啊,但是...禁军随行,那么隐秘?”
“京郊有什么隐秘的地方?兵工厂?火药局?还是皇家科学院?”
百官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孙承宗、张维贤、魏忠贤三人并肩走了过来。
看到他们三人,百官们立刻安静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百官们按照品级依次登上了马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百官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野之中,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路边的岗哨。
越往前走,岗哨就越密集,从一开始的一里一岗,变成了半里一岗,然后是百步一岗,最后,变成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戈矛如林,甲胄生辉。
百官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皇宫的戒备,九边的军营,他们都去过,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森严的戒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竟然需要如此多的精锐禁军把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里充满了疑惑和紧张,有些人甚至开始手心冒汗,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百官们陆续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被平整得极其光滑,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空地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厂房,烟囱高耸入云,却没有冒烟。
而在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背对着他们,望着远方。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身黄袍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
是皇帝!
是那个扫平南洋,吞并天竺,带着赫赫战功归来的天子!
百官们的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回荡,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连远处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而飞。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来。
“诸卿平身。”
百官们站起身来,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皇帝。
皇帝的脸上没有丝毫得胜归来的骄矜,只有俯瞰天下的威严。
“朕离开京师这段时间,”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诸卿在京师恪尽职守,安抚百姓,处理朝政,辛苦你们了。”
“臣等不敢!”百官们齐声回道。
朱由检摆了摆手:“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庆功,不是为了封赏,也不是为了讨论朝政。”
他的目光扫过百官的脸庞,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一样,能改变大明未来的东西!”
话音落下,百官们都是一愣。
改变大明未来的东西?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向着空地的另一侧走去,百官们连忙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五百步,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样东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两条乌黑发亮的钢铁长龙平行地铺在枕木上,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那钢铁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像两条沉睡的巨龙蛰伏在大地之上。
而在那两条钢铁长龙的尽头,停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
那怪物有着庞大的身躯,黑铁铸就的外壳,上面铸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散发着磅礴而威严的气息,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
百官们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尸横遍野,见过最宏伟的宫殿,见过最坚固的城池。
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神迹吗?
还是……怪物?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东西?铁……铁做的龙?”
孙承宗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他活了七十三岁,读遍了古今中外的所有书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这样的记载。
孙传庭站在孙承宗的身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条钢铁长龙和那个黑色的怪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