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断了高种姓,这片土地上还剩下什么?”
洪承畴在台上缓步踱了两步,目光从台下那片人海上缓缓扫过,
“剩下的,是数以千万计的低种姓百姓.....首陀罗,不可接触者,那些被这套种姓制度踩在最底层,几千年来连抬头看天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这些人,是天竺真正的多数,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体。他们对婆罗门与刹帝利的仇恨,不比大明浅.....事实上,比大明深得多,深了几千年。但这几千年来,他们从未有机会抬起头,从未有人告诉他们,可以站起来。”
“大明,要做那个告诉他们'可以站起来'的人。”
台下,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倒是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方向。
他们以为今日所讲,不过是杀伐清洗,没想到,皇帝还有这样一层谋算在里面。
洪承畴示意书吏将另一份文书展开,被几个书吏高举在台前——《举报高种姓奖励条例》,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郑重的光泽。
“此条例今日起正式颁布实施,”洪承畴沉声道,“其要有三。”
“举报奖赏。”他声音放沉,逐字清晰,”凡举报一名藏匿婆罗门者,奖白银五十两,土地十亩;举报一名藏匿刹帝利者,奖白银三十两,土地五亩;举报一名藏匿莫卧儿贵族者,奖白银一百两,土地二十亩。若所举报者为重要人物,奖赏加倍,具体数额,视案情而定。”
所有人都知道,这消息,将会在天竺的田野、村庄、街市上激起的骚动。
五十两,三十两,一百两——对于那些一生衣食无着,被踩在尘埃里的低种姓百姓来说,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其二,财产分配。”他转向那幅舆图,”所有从高种姓家中没收的财产,收归国有。土地,先行租赁给当地贫苦百姓耕作,租金从轻,税赋之事,待天竺局势稳定、民生有所恢复之后,再行厘定——初期,可数年免征,以示大明惠民之意。”
这几句话看似只是政策条文,但背后的逻辑在场所有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明白.....
那些从婆罗门和刹帝利手里没收的土地,数量极为可观。
几千年来,天竺最肥沃的良田,最富庶的庄园,几乎全部集中在高种姓手中。
这些土地一旦释放出来,哪怕只是以租赁的形式交给低种姓百姓耕种,那些人从此便与高种姓的覆灭产生了直接的利益关联.....高种姓消失了,他们才能种这片地;高种姓若是复辟,他们手里的地便会重新失去。
这是一条极为精妙的利益锁链。
利之所在,民心所向。
非说教所能及,乃实惠所能系。
欲使民为我用,先使民因我得利;欲使民不叛,先使民因叛而有所失!
台下,那几个跟随洪承畴多年的幕僚,此刻悄悄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种会意的东西......他们知道,这套政策不是洪承畴一个人想出来的,背后有皇帝的授意,但洪承畴将它整理得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如此滴水不漏,依然令人叹服。
“其三,”洪承畴沉声道,“地位提升。”
这几个字说出来,台下有几个将领微微一愣。
“大明在天竺,从此正式宣布:所有低种姓百姓,在大明律法之下,不再受种姓制度的任何束缚。”
洪承畴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格外郑重,像是在宣读一道会被载入史册的诏令,“原有的种姓划分在大明管辖的土地上一概无效。任何人以种姓高低论贵贱者,皆为违法,一律惩处。”
洪承畴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他深知皇帝的脑海深处...无论是在哪个海外行省都肯定还是大明朝廷以及大明正统臣民优先....
“凡是在清洗中表现积极、举报有功的低种姓人员,可以优先进入地方治安部队服役,或被推荐到政府部门担任基层办事员。”
这最后这几句话,落地之后,台下的某几个将领,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让天竺的低种姓人担任地方官员,这……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一件颇为大胆的事情。
但随即,有人想明白了:这是在培植大明自己的本土力量。
与其让汉人官员事无巨细地管理每一个偏僻的村庄,不如扶持那些对原有种姓制度怀有刻骨仇恨的低种姓人,让他们成为大明统治的基层同盟。
这些人,比任何汉人官员都更有动力维护大明的统治.....因为大明的存在,是他们翻身的唯一依靠;大明的倒台,意味着他们重新跌入那个几千年的深渊。
此举之妙,在于化被动为主动,化外来之征服为内部之合谋。
使天竺之民,因利而站在大明一边,则大明之根,始得真正扎入这片土地之中。
洪承畴说完,在台上停了片刻,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台下:
“本官说的这些,不是仁慈,也不是恩赐。”他的声音平静而清醒,
“这是手段,这是谋算,这是让大明的统治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的必要之举。
哪怕现在只有一成的低种姓百姓扭转了立场,站在大明这一边,那也比全部是敌人要强得多。
而随着时日推移,随着那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他们眼前,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们不再把大明当成敌人,而是当成自己人!“
他在台上站定,最后道:
“届时,天竺,才是真正平了。”
……
洪承畴说完,退回台侧。
几之后,不知道是谁,率先开口喊了一声。
“愿为大明效死——!”
这声音,像是一粒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地,瞬间点燃了整个演武场。
那声浪比方才宣布三成赏赐时的万岁声更为深沉,也更为持久。
皇帝站在台旁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东西在燃烧。
他侧过头,低声对站在身边的洪承畴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旁人听不见,只有洪承畴听见了。
洪承畴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
大会散了,人潮渐渐退去,演武场里只剩下洒落的阳光和飘扬的旗帜。
李若琏没有随众散去,他站在演武场的一角,等着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向洪承畴。
洪承畴见他过来,知道他有话要说,便打发了左右,只留了两人在空旷的场地边站着。
李若琏从袖中取出那份他已经誊写了三遍的报告,递过去,
“洪公,这是臣昨夜整理的潜逃路线评估。”
洪承畴接过来,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份报告写得极为细致。
洪承畴将那份报告重新折好,沉默了片刻,道:“举报制度,能解决一部分。”
“能,”李若琏点头,“但不够,而且,短期内未必会立竿见影——那些低种姓百姓,在几千年的压制之下,对陌生事物的信任需要时间建立。最初的举报,可能只有少数人会来,后来才会越来越多。”
“所以,在举报制度真正运作起来之前,我建议在这几条主要的潜逃路线上,布下追剿网络......不是全面撒网,而是在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上,各安插一支精干小队,配合情报司的线人,在那些可能藏匿的村落里做定向排查。”
洪承畴沉吟了一下,点头:“此事你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明日呈报皇上,候批之后,即刻执行。”
李若琏应了,然后抬起眼,看了看那面在演武场上空飘扬的日月旗,忽而低声道:
“洪公,您说,这天竺的风,什么时候,才好会吹出汉家的气息?”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像是他在自言自语。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才道:
“风是会变的,李司长。这片地上长什么树,吹的便是什么香。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换树!”
李若琏听完不再说话了,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报告重新揣入袖中,转身离去。
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缓缓地又想起了今日皇帝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幅覆盖了天竺、南洋、海东的巨大地图,想起了满桂在天山插下的那面旗帜……
天地之大,山河之广,非一役可定,非一代可竟。
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大厦之成,始于基石。
今日之铁血,乃是为了他日之安宁;今日之杀伐,乃是为了百年之后的生息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