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
德里红堡最大的演武场已经被彻底清空。
一片宽阔到令人心生压迫感的空地,四周是莫卧儿王朝精心砌就的红砂岩高墙,墙上的浮雕与纹饰依然精美。
但此刻,那些浮雕上方已经换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旗帜在午后的热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干脆而有力,像是刀背拍在砂岩上的声音。
演武场内站满了人。
将领、官员、幕僚、书吏、安都府的情报官员,以及随军的各部军需主事.....
凡是够得上品级的,统统被召集至此。
粗略算来,不下两千人,黑压压地站成数十排,将那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皇帝来了。
他走得很快,步伐里有种令人一见便觉振奋的力道。
跟在他身后的只有洪承畴、卢象升,以及数名亲卫。
两千人的场地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肃立之声,然后,是沉默,是屏息,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那个走向演武场正中高台的人身上。
高台是昨夜连夜搭起来的,木料是从城内征用的,粗糙,简单,没有任何装饰。
皇帝走上去,站定,环顾四周。
他扫视了一遍这两千张面孔.....那些风吹日晒,征战千里之后早已褪去了细腻肤色的面孔,那些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与期待的面孔.....
“将士们,此战,辛苦了!”
这几个字简单到了极致,却偏偏在这一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了难以言说的涟漪.....有人的眼眶,悄悄红了。
皇帝停顿了片刻,让这句话在演武场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
“朕知道,你们离家万里,跋山涉水,从南洋到天竺,这一仗打下来,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亏,流了多少血.....朕都知道。
朕,记在心里!”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朕今日,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兑现一件事。”
演武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抬起头,
“此番天竺之战,所有缴获.....金银、粮草、宝物、土地.....三成,全部归参战的将士与官员所有!按照功劳大小,逐一分配!”
.....轰!
有人喊了一声“万岁”,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那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海潮拍打礁石,像雷声滚过平原,冲上红砂岩的高墙,冲上那些猎猎飘扬的日月旗,冲上德里午后炙热的天空!
近两千人,高呼万岁!
洪承畴站在台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头有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那三成,是个什么概念?
天竺之战的缴获,经安都府初步统计,金银财宝折算下来,不下两千万两,更遑论土地、粮草、牲口,以及那些王公贵族宫中的奇珍异宝……三成,这一次,每一个参战的将士,最低也能分到几十两白银,军官以上,则是几百两乃至上千两。
而且,在这一路上...这些士卒们私底下搜刮的那些,皇帝实际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
皇帝在台上看着沸腾的人海,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笑。
他心里清楚,这笑声、这万岁声,有多少是对他这个皇帝发自内心的忠诚,又有多少是那白花花的银子激发出来的热情.....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此刻,会为他赴汤蹈火;此刻,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接下来要宣布的一切。
人情者,利为先也。
非利不动,非重不趋。
古之善驭人者,未有不先明此理而后施恩威者!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句话,然后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万岁声渐渐平息。
皇帝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了。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皇帝不是要从高台上对着所有人讲话吗?
然后他们看见,皇帝走向了距离高台最近的那一排将士,走到了一个普通的把总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把总愣了片刻,随即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握紧了皇帝的手,握紧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下一个人。
如此这般,皇帝在那片人海里缓步穿行,时而驻足与某人握手,时而侧身低声交谈几句,时而拍一拍某个年轻士卒的肩膀,笑着对他说些什么。
他走得不快,走得很踏实,像是一个在自己的田地里行走的农人,熟稔,从容,对每一垄土都有感情。
无数人在这一刻,热泪盈眶。
有个年轻的参将,三十岁不到,一向以骁勇著称,从未在人前失态,此刻却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神情里有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容。
卢象升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想起了他幼时读过的那句话:得众者昌。
皇帝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走遍了场内大半的区域,才重新回到高台上,站定,然后,他的神情缓缓地沉了下来。
……
方才那种热烈得几乎快要失控的情绪,随着皇帝神情的变化慢慢沉淀下来,像是沸腾的水被按住了,逐渐归于平静,但那热度,依然在水面之下涌动。
皇帝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是方才那种温情脉脉的劳军之语,
“诸位,方才,朕兑现了一件事。现在,朕要跟你们讲一讲,这天竺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帝目光扫视全场:
“朕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仗打完了,论功行赏,回家。对不对?”
场内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心虚.....因为皇帝说的正是他们心里想的。
“可以,”皇帝说,“想回家,人之常情,朕不怪你们。打仗打了这么久,家里的老父母,妻儿,都在等着。朕知道。”
皇帝抬起头,语气忽而一转:
“但朕今天,想请诸位多等一等,先听朕把这件事说清楚.....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你们打下的这片江山究竟能不能留住!”
这句话落地有声。
留住两个字像一把钩子把所有人的心都钩了起来.....
是啊,打下来容易,留住,才是真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