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之后第三天。
德里城上的烟尘终于散了大半。
洪承畴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如水。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主持这种事了。
南洋数十个藩国的覆灭,他一手策划过。
从最初的略微踌躇到后来的从容,再到如今的面不改色.....
“亨九。”
卢象升走上城头,身上的甲胄还未换下。
“都清楚了?”洪承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都清楚了。”卢象升在他身边站定,往城下看了一眼,“婆罗门祭司,已经一个不留。刹帝利武士,凡是没有在攻城时投降的,全部就地处决。莫卧儿皇室的血脉……”他停了停,“我亲自带人去查了三遍,最后剩下的七个,已于昨夜午时处决。”
“七个。”洪承畴缓缓点头,“好。”
他转过身看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德里,这座曾经承载了多少王朝兴衰的城市,如今已经换了颜色.....
明军的旗帜,那面绣着日月的赤色大旗,在每一座制高点上猎猎飘扬。
街道上是明军整齐的巡逻队伍,废墟上是已经开始动工的新建筑;城门处是驱赶着俘虏劳工列队而行的士卒。
城,是新城了。
“陛下今日入城。”洪承畴说。
卢象升点头:“城防已经布置妥当,安都府的人已经提前清查了三遍,陛下龙驾所过之处,绝无异动。”
洪承畴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建斗,你说……”
他没有说完,但卢象升听懂了。
“我年轻的时候读《左传》,读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以为祀与戎,乃是两件并列之事。如今才知道,戎之所至,祀便随之而改。我们在这里立下的,不是大明的祀,而是华夏的祀。”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走吧,”他说,“去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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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车驾自南门入德里城。
洪承畴和卢象升在城门处迎驾,单膝跪地,叩首行礼。
皇帝翻身下马,亲手将两人扶起,先看了卢象升一眼,目光落在他右臂上的白布:“受伤了?”
“末将不碍事。”卢象升声音洪亮,“皮肉小伤,不敢劳陛下挂念。”
皇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左肩,然后转向洪承畴:“城内如何?”
“回禀陛下,”洪承畴躬身道,“城内清洗已经完竣。依陛下先前旨意,婆罗门及刹帝利之有司者,悉数处决,约计一万三千余口;莫卧儿皇室血脉,七人,已于昨夜处决,首级已封存,候陛下查验;各处神庙、经典,依陛下旨意,凡是有煽动人心之嫌者,一概清除。城内现有军管,秩序尚属平稳。”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看德里城的天空,那烟尘已经散去,露出一片炽烈的蓝色,蓝得有些陌生,有些热烈,跟北京的天空截然不同。
“好,朕今夜要开会。把该来的人都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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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卧儿皇宫,红堡。
这座由沙贾汗兴建的宏伟宫殿,如今已经悬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宫殿本身未遭太多破坏.....洪承畴早有命令,这座建筑本身有留存价值,可暂作行营之用。
于是那些精美的波斯风格拱廊,那些雕刻繁复的砂岩墙壁,那些在月光下泛着玉色光泽的大理石地板,便成了大明皇帝在天竺召开第一次军政会议的场所。
烛火燃起,照亮了这座异域宫殿的穹顶。
与会者,共计十七人。
洪承畴。
卢象升。
安都府对外情报司司长李若琏,着常服入座,眼神沉静,气质与众不同。
其余者,有随军文臣,有各部武将,有负责后勤转运的粮饷主事,有负责对外联络的通译官……
皇帝在主位落座,扫了一眼众人,开门见山。
“说说城内的情况。”
洪承畴将前情再度简述一遍,比在城门处说的更为详细.....人员处置,财物清点,粮草征用,俘虏安置,城防布置,各处驻军状况……他说话向来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不过盏茶功夫,已经将数日之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下。
在场的人,大多跟随皇帝征战多年,对这种沉默并不陌生.....这不是皇帝在犹豫,也不是皇帝在思考,而是皇帝在措辞,在选择用什么样的语言,把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准确无误地传达给面前这些人。
片刻后,皇帝开口了。
“朕要说三件事,”他说,“诸卿听清楚了。”
“关于莫卧儿皇室残余,以及婆罗门、刹帝利等高种姓阶层的处置,朕的态度,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斩尽杀绝,绝无遗漏!”
此话落入每个人耳中,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重量。
“朕知道,”皇帝继续道,“会有人觉得,对那些已经投降,表现出归顺之意的高种姓是否可以网开一面,留以羁縻,反而有利于地方稳定。这种想法朕不是没见过,也不是没想过。但朕要告诉你们.....此路不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色下的红堡庭院。
“历朝历代,凡是搞羁縻的,最后的下场,诸卿都看过史书。
羁縻者,养虎也。
你留下一个前朝的旗号,留下一个可以被人凝聚的符号,那就等于是留下了一粒火种。
这粒火种或许十年不动,或许二十年不动,但总有一天,只要有风,它就会重燃。”
皇帝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朕不给它重燃的机会。朕要做的是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洪承畴低着头,神情不动。
他对皇帝的这番话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这套逻辑的共谋者与执行者。
不是因为他变得冷酷,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皇帝所谋,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千年之后的华夏版图。
若要千年之后无患,则此刻便不能有妇人之仁。
卢象升则是另一种神情.....他是个武将,武将的使命是执行,而不是质疑战略。
皇帝说完第一件事,停了一下,继续道:
“凡是天竺原生宗教与文化中,可能威胁大明统治、可能成为反叛旗帜的元素,必须彻底铲除。
朕说的铲除不是压制,不是管控,而是.....让它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让一百年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它毫无记忆。”
他顿了顿,语气忽而变得有些幽远:
“文明者,所以系人心、固根本、别华夷也。
若不能以华夏之文明覆盖于此,则纵有百万雄兵镇守,亦不过是占而未化,守而不固。
古人有言:'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然则攻心之道,非以威压,乃以同化。
同化者何?
语同文,习同俗,祀同神,则人心一也,天下定也!”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清楚。
李若琏抬了抬眼皮。
他是做情报的人,向来喜欢把每句话拆开来分析背后的意图。
此刻皇帝这番话,让他想到了安都府内部曾经秘密讨论过的一份文件.....
或者说.....那份文件,本来就是按照皇帝的意图拟定的。
皇帝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
“南洋与天竺的行政划分,必须重新来过。“
众人皆惊!
“旧有的行政区划,”皇帝说,“是按照那些藩国、那些土邦的原有边界划定的。这不行。”
他在案上展开一幅地图.....那是由大明工部与安都府联合测绘的最新地图,覆盖了从南洋到天竺的广袤地域,山川河流,城镇要道,标注得细致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