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人开始写自劾疏了。
主动交代问题,请求从宽发落。
三天前何安平上吊自尽的前车之鉴吓坏了一批人。
死是容易,可死了之后呢?
厂抄不抄你的家?
妻儿老小连不连坐?
大明律写得清楚,贪墨之罪累及家人,本人死了并不能免除家属的连带之责。
与其死了还拖累满门,不如活着自首,也许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通政使司的值班官员一夜没睡。
案头的自劾奏疏已经摞起来了,一封接一封,密封火漆上还带着热气。
他看着那摞奏疏心里五味杂陈,一面庆幸自己手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面又忍不住感慨。
这帮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挺着胸脯说话的时候那股正气凛然的劲头都去哪里了?
这会儿倒是一个赛一个跪得快。
可他也不敢笑话别人。
这年头谁的屁股底下都不敢说一定是干净的。
紫禁城里暖阁的灯还亮着。
朱由检坐在灯下看奏折。
面前还有一摞没批完的公文,都是日常政务,跟东厂查案无关。
他批得很专注,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笔迹端正,措辞精当,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仿佛白天发生的那些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王承恩在一旁侍立。
他偷偷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灯光照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眉目清朗,神态从容,嘴角甚至还微微带着一点笑意。
可王承恩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张脸了。
那不是真正的笑意,那是压着千钧之力的平静。
就像大坝蓄满了水之后表面看着是平的,可坝体里面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只有坝自己知道。
夜深了。
朱由检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搁下了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了一会儿眼睛。
暖阁里只剩下炭盆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风雪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睁开眼来,对王承恩说了句,去把刘彦成前日呈的那份密奏找出来。
王承恩应声去了,片刻之后将密奏取来呈上。
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彦成的一封奏疏。
措辞极为谨慎,先是肯定了皇帝整饬吏治的决心,随后用大段的篇幅阐述了“惩贪须以律法为本、程序为要”的道理,最后委婉地提了一句:臣闻东厂提人未经三法司会勘,亦未持有刑部签发之驾帖,虽知圣意在于雷厉风行,然臣恐日后有司援为成例,法度渐弛。伏惟陛下三思。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东厂抓人不走法律程序,我理解您急,但口子开了不好收。
朱由检把密奏看了一遍,搁在了案角。
他当然知道刘彦成说的有道理。
程序很重要,法度很重要,规矩很重要。
可有些时候,规矩是用来约束正常人的。
面对一群已经烂到了骨头里的蛀虫,你跟他们讲规矩就等于给他们时间销毁证据、串供、跑路。三法司会勘需要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这半年里涉案之人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户部的郭济在东厂破门时还能蹲在火盆旁烧账册呢,那不过是几息的时间差。
若给他们几天几个月,别说账册了,整间值房都能烧成白地。
所以他用了东厂,东厂不讲规矩。
东厂只认一样东西:皇帝的朱笔。
朱笔落下便是天命。
中间不经任何人的手,不过任何人的目,不留任何走漏消息的缝隙。
从御案到刀口,只隔一个魏忠贤。
而魏忠贤不敢漏,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消息从他这里走漏了半个字,他的下场会比那些贪官惨十倍。
恐惧是比忠诚更可靠的锁链。
朱由检觉得,那帮贪官也需要这样的觉悟——哪怕这样的觉悟只存在于他活着的时候!
……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棉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紫禁城笼罩在风中,琉璃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冽而朦胧的光。
天地苍茫,万籁俱寂。
唯有这一间暖阁还亮着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二十四岁,肩上担着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天下。
他花了七年的时间去修补那些窟窿,修一个堵一个,可修着修着才发现,他拿来修补窟窿的材料本身就被人偷换了。
既如此,那就先把那些偷针线的手砍掉。
然后再缝。
朱由检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拿起了另一份文书。
那是宋应星半日前递上来的自劾疏。
他打开看了看,看完之后也没有立刻批复,只是把它放到了一边,跟刘彦成的密奏摆在了一起。
他想了想,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御笺上写了几个字。
“宋卿之事,朕自有区处。“
写完之后交给王承恩,吩咐明早一早送到宋应星府上去。
这几个字跟当初给毕自严的那五个字一样。
因为宋应星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
他实诚。
实诚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
他不会弄虚作假,不会阳奉阴违,不会耍心眼玩手段。
你让他管技术他就一心一意地管技术,你让他交代问题他就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
这种性格在官场上是要吃亏的,可此时此刻朱由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朱由检搁下了笔,把御笺上的墨吹干了,折好递给了王承恩。
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又凉了。
这一回他叫人换了热的。
夜还长,还有很多事要想,很多折子要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