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朱由检用人上的一个失误。
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该办的还得办。
……
整座工部衙门在同一个瞬间被从四面八方撕开了口子,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
没有前后,没有间隔,没有给任何人哪怕一个呼吸的反应时间。
那天夜里值班留宿在衙门里的官吏书办一共有十五人。
有的已经醒了正在洗漱,有的还裹在被子里没起来,有的起了个大早在值房里对着火盆喝粥。
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在同一个瞬间被中断了。
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和黑衣人同时灌了进来,还没等他们看清楚怎么回事,手腕上便已经多了一副铁链。
营缮清吏司的值房里有个年轻书办,被惊醒之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一把裁纸刀。
他的手指刚碰到刀柄,便被一只更快的手掐住了手腕拧了过去。
骨节发出一声脆响,他惨叫了一声,裁纸刀掉在了地上。
那个东厂坐档面无表情地把他按在了桌案上铐住。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都水清吏司出了一点意外。
这个司里有个员外郎叫马得功,从五品,武举出身,早年在辽东边军干过,后来因伤退下来走了门路转到了工部。
此人常年驻在黄河山东段的工地上,手底下管着上万民夫,是个在泥浆和冰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坯。
他的胳膊比寻常文官的腰都粗,手上全是老茧,握惯了的不是笔而是石锤和测杆。
两个坐档踹开他的值房门时,马得功正坐在桌后吃早饭,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黑衣人,目光出奇地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也不是惊吓过度的呆滞,而是猎人蹲在草丛里盯着猎物时才有的那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可那两个坐档没有在意。
他们走上前去,一个人伸手按住马得功的肩膀。
手刚碰到肩头的布料,马得功便炸了。
他的右拳从桌面下方抡起来,速度快得超出了那两个坐档的预料,重重砸在了按他肩膀那人的下颌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砸得那人整个踉跄了两步,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
与此同时马得功左手抄起桌上的粗瓷碗,连粥带碗朝另一个人脸上砸了过去。
碗碎了,碎片和滚粥糊了一脸。
一息之间两个坐档都被他打懵了。
马得功翻身跳起,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馒头和咸菜碟子摔了一地。
他目光在值房里飞快地扫了一圈,锁定了窗户。
他奔窗而去。
可他没跑出去。
窗外伸进来一只手。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喉管。
那只手的主人是曹戎,曹戎一直就站在窗外等着。
他对这间值房里的人做过功课,知道马得功是硬茬子,所以亲自在窗外盯了。
马得功的两只手去掰那只手,掰不动。
他抬脚踹窗框,木头碎裂的声音夹杂着他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嘶吼。
可曹戎的手纹丝不动。
在镇抚司的诏狱里审了十年犯人的人,什么样的亡命之徒没见过?
马得功这种半路出家的边军武夫在他面前挣扎,跟困兽犹斗没什么分别。
挣了十几息便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缺氧,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
曹戎松了授,马得功被从窗口拖了出去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三个坐档上来把他摁住,反剪双手上了铁链,从头到尾没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除了马得功之外还有一个人反抗了。
虞衡清吏司的书办刘四,此人没有武功底子,可被逼急了之后爆出一股蛮劲来,抄起一条板凳朝着面前的坐档扫了过去。
板凳腿扫在那坐档的小臂上,可那坐档连哼都没哼一声,右手拔刀,刀光一闪。
刘四的右耳连着半块脸皮被削了下来,他惨叫着丢了板凳捂着脸蹲在了地上,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流了一地。
其余被提出来的官吏没有一个反抗的。
有的瘫软如泥,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像丢了魂似的木然不语,有的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没有我没有“,没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前前后后一共提了十一个人。
比户部多四个。
三辆马车装满了文书档案从后门拉走,整个过程从破门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辰时初刻,东厂的人撤了。
工部衙门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门闩的残骸散落在门槛内外,铜钉掉了十几颗。
值房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几张,地上是打翻的墨、摔碎的瓷碗和冻成冰渣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