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真的去查,真的去改。
你得对得起皇帝给你的这个机会,你得明白这一个月的缓冲期,不是给你打扫卫生的,是给你洗心革面的。
如果你接住了——好,一切继续。
明年再来一次,年年如此,细水长流,在温和的督促中把问题一点点消化掉。
如果你没接住....
如果你在皇帝递给你梯子的时候,不是顺着梯子爬上来,而是把梯子拆了当柴烧.....
那皇帝就不会再给你梯子了。
他会给你别的东西。
给你一口棺材。
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
豆腐脑铺子的热气涌进他的肺里,湿漉漉的,带着石膏点卤水的清淡气味。
他此刻彻底理解了检查和监察的区别。
这两个词只差一个字,但那一个字的差距,是天与地生与死的距离。
……
走着走着,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件更大的事。
皇帝说...你的人,你来杀。
这句话表面上看,是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手下的蛀虫,你自己去清理。
你把这件事办好了,你的失察之罪就算是赎了一半。
可左良玉此刻想到的不是将功赎罪。
他想到的是,皇帝为什么要让他来杀?
东厂能不能杀?
能。
魏忠贤手里有的是人,廉政督查司那几十号人,东厂一夜之间就能全部拿下,根本不需要左良玉插手。
可皇帝偏偏要让他来。
为什么?
左良玉走到一座石桥上....前门外护城河上的一座小石桥.....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的浮冰在缓慢地移动,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
皇帝要的不是杀人。
杀人只是手段。
皇帝要的是....让天下人看到,廉政督查司自己清理了自己的门户。
如果是东厂来抓,天下人会怎么看?
一个失去了公信力的机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没有了,裁撤掉吧。
可皇帝不想裁撤廉政督查司。
他要留这棵树。
左良玉明白了。
他是被皇帝选中的那把刀....不仅仅是用来杀人的刀,更是用来演的刀。
他要演给天下人看.....廉政督查司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和能力。
而这场演出的票价....
是血。
是他曾经的同僚属下心腹的血。
也是他自己的血....额头上那道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裂口,就是他交出的第一滴。
还有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不愿意去想、但此刻不得不想的事。
人情味。
左良玉是个重人情的人,这一点他自己知道,皇帝也知道,整个京师官场都知道。
他不是那种冷血的酷吏。
他办案虽严,但对待属下却是极为宽厚的。
谁家里有了难处,他能帮的一定帮。
谁犯了小错,他能遮的尽量遮。
他觉得这是做长官的本分....你不能只会使唤人,你还得会疼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才会对你好。
这套逻辑在军队里是管用的。
你对弟兄们好,弟兄们拿命给你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在官场上,这套逻辑不管用了。
你对弟兄们好....弟兄们拿你的好,去喂自己的私欲。
你以为你在收买人心,其实你在养蛊。
你养出来的不是忠臣,是蛀虫。
蛀虫不会因为你对它好就不蛀,它只会因为你对它好,而蛀得更加肆无忌惮。
因为你的好就是它的保护伞。
你的宽厚,就是它的免死金牌。
“左大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查我呢?“
“左大人一向护短,上面就算有什么风声,他也会压下去的。“
“只要左大人还在,我们就是安全的。“
这些话左良玉没有亲耳听到过,但他此刻可以想象得到,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在那些深夜密谋的酒桌上,在那些传递贿银的暗巷里,这些话一定被说过。
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人说过。
左良玉此刻走到了廉政督查司衙门的巷口。
巷子不宽,两侧是灰砖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
衙门的大门在巷子尽头,黑漆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廉政督查司”五个鎏金大字,是皇帝御笔亲题的。
左良玉站在巷口,抬头看着那块匾。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匾上,鎏金的字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黄色光泽。
他站在巷口,看了那块匾很久很久。
推开黑漆大门的那一刻,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
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一声叹息。
……
签押房里。
左良玉坐在那把坐了几年的官帽椅上,面前是一盏油灯。
灯芯刚剪过,火苗很亮,很稳,像一滴倒悬的金色泪珠。
灯光照着桌案上摊开的那本名册....廉政督查司在编官吏名册,一百二十七人。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是用眼睛看....眼睛在暖阁里已经看够了。
他是用心看。
用一颗被洗刷了所有温情所有侥幸所有也许他不是坏人的幻想之后的,干干净净的心来看。
每一个名字他都在脑海中过一遍。
他提起了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笔尖触到纸面的一刹那,左良玉的手是稳的,比他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刻都稳。
写查办?
写革职?
写下狱?
都不对。
这些给皇帝的建议度都太轻了。
太有人情味了。
皇帝说的是一个不留。
魏忠贤的三根手指没有收起第三根。
三日。
一个不留。
左良玉闭了一下眼睛。
闭眼的那一瞬间,黑暗中浮现出了很多面孔。
这些面孔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闪过,像是走马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走马灯灭了。
面孔散了。
左良玉落笔。
在周应龙三个字的后面,写下了两个字....
“三族。“
笔锋极重。
第二行——
“沈九成。三族。”
第三行——
“钱谦和。三族。”
第四行——
“赵鼎昌。三族。”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一个“三族”接着一个“三族”。
名单越来越长。
纸铺了一张又一张。
墨蘸了一次又一次。
签押房外面的天色从午后的浅金变成了傍晚的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夜的墨黑。
暮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一声沉过一声。
左良玉在暮鼓声中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放下笔。
搁笔的时候,笔杆碰到了青瓷笔洗的边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那声叮在安静的签押房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一枚铜钱落在了石板上。
清脆。
干净。
像是.....了断。
左良玉低头看着那份名单。
名字排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墓碑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字——三族。
这两个字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它们已经不像是字了,更像是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终结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