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中有直,直中有刚,刚而不愚。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也知道低头的时候该把什么东西亮出来。
他亮出的不是软肋,是骨头。
这是种极为高明的自救之道。
当然,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出于算计……
魏忠贤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皇帝怎么看!
皇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御案,走到了左良玉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左良玉,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成拳头的双手。
“左良玉,你知道朕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左良玉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
他从翻开卷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但他不敢想,不愿想,一直在拼命地回避这个念头。
可皇帝亲口问了,皇帝要他回答。
左良玉的额头紧紧抵着金砖,血还在渗,温热的液体沿着鼻梁淌下来,淌进了他的眼眶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臣……知道。“
“说。“
不怒不喜,不急不缓。
像是一位先生在考校学生,不是要听对错,是要听明白。
左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了,胸腔几乎要爆裂开来。
“陛下最在意的……不是银子。“
“八千万两也好,八万两也罢……在陛下心中,银子不过是数字。数字再大终究是死的。国库空了可以充,粮草少了可以筹,仗打败了可以再打。这些都是术,术有穷而道无尽,陛下不会为术而动怒。“
“陛下在意的....“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一把刀在鞘口卡了一瞬,然后猛地抽了出来。
“是忠诚!“
“是忠诚已经变质了!“
这句话出口的一刹那,暖阁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魏忠贤的右手中指停止了弹动。
朱由检的目光微微凝固了一瞬。
就是一瞬。
短暂到如果左良玉此刻抬起头来,也未必能捕捉到,但这一瞬间的凝固,泄露了朱由检内心深处那一丝极为隐秘的....
认可。
左良玉说到了点子上。
银子不是重点,从来都不是重点。
朱由检不缺银子,这七年的改革已经让大明的国力翻了好几番,国库充盈,岁入暴增。
八千万两是个骇人的数字,但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真正伤筋动骨的,是那个被左良玉说破了的东西........
忠诚的变质。
什么叫忠诚的变质?
不是简单的不忠。
不忠是明火执仗的造反,是摆在桌面上的对抗,是你站在朝堂上说臣不服。
那种不忠反而不可怕,因为它是清晰可辨识,可以用武力碾压的。
可怕的是....表面上忠诚,实际上忠诚的对象已经变了。
周应龙忠诚吗?
忠诚。
他对左良玉忠诚,对廉政督查司忠诚,甚至对反腐这面旗帜也是忠诚的........只不过,他忠诚的反腐是一门生意。
他的忠诚不是对皇帝的,不是对大明的,而是对那个由他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免查费体系的。
这些人,每一个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但他们兢兢业业经营的不是大明的江山,他们勤勤恳恳维护的不是皇帝的社稷。
他们经营的是自己的利益网络,维护的是自己的权力版图。
这就是忠诚的变质。
形还在,神已散。
皮囊还是那副忠臣孝子的皮囊,但里面的心肝脾肺肾已经被掏空了,填进去的是稻草棉絮是铜臭私欲!
此之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然败絮犹可弃之,最堪忧者,在于此辈犹披忠义之皮而行奸佞之实,犹执公器而谋私利,犹以国家名器为货殖之资。
天下人视之,犹以为忠臣也、能臣也、清官也。
及至东窗事发,方知所谓忠者伪忠,所谓能者佞能,所谓清者污之尤甚者!
是以其害不止于一人一事,而在于动摇天下人心。
使天下人不复信廉之一字。
使天下人不复信忠之一字。
使天下人不复信.....朝廷还有干净的地方。
这才是朱由检三年来夜不能寐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银子,是因为信任。
这就好比你在自家的院子里栽了一棵树。
你精心浇水、施肥、修枝、除虫,花了七年时间把它养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然后有一天你发现,树干的内部已经被白蚁掏空了。
从外面看,这棵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还是绿的,花还是香的。但你用手指轻轻一戳树干....
粉碎。
……
事实证明,好的初衷和好的结果之间,隔着一道叫做人性的深渊。
你的制度再完美,只要执行制度的人有私心,制度就会变形。
你的初衷再纯粹,只要经手的人有贪念,初衷就会被篡改。
善法行于恶人之手,犹利刃执于盗贼之掌。
刃愈利则害愈深,法愈善则弊愈隐。
是以立法者不可不察执法之人,设制者不可不防乱制之贼。
否则,以善法之名行恶法之实,以公义之旗掩私欲之途,其祸甚于无法。
朱由检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消化这个认知。
三年。
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反思,再到最终的....接受。
接受自己犯了错,接受自己不是完美的,接受在现如今这个大明,没有任何一种制度可以完全杜绝人性的贪婪。
然后,在接受之后....行动。
召回魏忠贤是第一步。
召见左良玉是第二步。
第三步........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左良玉,缓缓开口了。
“起来。“
左良玉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额头还贴在金砖上,血还在渗,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力度。
左良玉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站起来...膝盖还跪在地上,但上半身已经直了。
他的脸上一片狼藉。
血从额头蜿蜒而下,经过鼻梁、鼻翼、嘴角,最后沿着下巴的轮廓滴落。
那道刀疤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条被鲜血喂活了的蜈蚣正在他的脸上蠕动。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慌乱,没有了先前那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左良玉,“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了。
“你说得对。朕在意的不是银子。“
“朕在意的是朕亲手建起来的东西,被朕亲手挑出来的人毁了。“
“你失察了。但朕.....也失察了。“
魏忠贤的头猛地低了一寸。
左良玉的瞳孔骤然放大。
皇帝说自己失察了。
这不是一句随便说说的话。
这是天子的自省。
在这间只有三个人的暖阁里,在没有史官记录没有群臣旁听的情况下,一个帝王对自己的错误做出了坦率的承认。
这需要多大的胸襟?这需要多大的自信?
是的........自信。
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他知道,承认错误不会让他变弱,只会让他在纠正错误之后变得更强。
而一个不自信的人.....比如那些庸碌的帝王.....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承认了错误之后,下面的人会看轻他们,会质疑他们,会挑战他们。
朱由检不怕,他从来都不怕。
“所以,“朱由检继续说道,目光从左良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上,“朕不打算杀你。”
左良玉浑身一颤。
“但.....你的人,你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