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甚至没有看左良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姿态恭谨而松弛,像是一个在主人身边打盹的老狗。
但他的耳朵一刻也没有闲着。
他听到了左良玉翻卷宗时纸页摩擦的声音....从最初的平稳,到中间的急促,再到后来的迟滞。
他听到了左良玉呼吸的变化....从最初的刻意平缓,到中间的粗重急促,再到后来的……几乎停滞。
魏忠贤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砂笔。
笔落在紫檀笔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一滴水珠落在了绷紧的鼓面上。
在这间安静得近乎窒息的暖阁里,这一声啪清晰得如同一声惊雷。
左良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左良玉。“
皇帝开口了。
他叫的是全名。
“臣在。“
左良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看完了?“
“……回陛下,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左良玉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
但这些话在涌到嘴边的时候,一个一个地碎裂了。
像是冬天嘴唇上的干皮,你以为它还粘着,伸手一碰,稀里哗啦地全掉了。
“臣不知情”?你是司长,你手下四十七个人涉案,你不知情?你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吗?不知情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身为主官,失察渎职,纵使无贪墨之实,亦有尸位之过。
“臣被蒙蔽了”?蒙蔽你的是谁?是你自己一手提拔的人。你提拔了一窝蛀虫来蒙蔽你自己,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识人不明,用人无方。一个连自己属下都看不清的人,拿什么替皇帝看天下?
“臣愿戴罪立功”?功在哪里?你连功亏一篑都算不上,因为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建过真正的功。你以为你扳倒了一百多个贪官?现在看来,那一百多个贪官里面,有多少是真的贪官,有多少是像李廷栋那样被你手下捏造证据害死的清官?你引以为傲的政绩此刻在这些卷宗面前,还剩几分可信?
每一条退路都被堵死了。
每一句辩解都成了新的罪状。
左良玉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死局。
不是棋盘上的死局,是人生的死局。
你站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里,每一面墙上都画着一扇门。
你以为推开任何一扇都能出去,但你伸手一推才发现门是画上去的,墙是实的。
你被关在了自己亲手砌起来的牢笼里。
皇帝没有催。
暖阁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左良玉动了。
砰的一声。
闷响在暖阁中炸开,像是一面鼓被人狠狠地擂了一下。
那一声太重了。
重到魏忠贤都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
金砖地面坚硬。
左良玉的额头抵在那冰凉坚硬的表面上,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那一击之下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不疼,或者说....疼,但他感觉不到。
因为有种比皮肉之痛更深更烈更难以承受的东西,已经将他所有的感官都淹没了。
那是耻辱!
“臣........”
一个字出口,声音已经变了。
“臣,罪该万死!“
四个字。
左良玉的声音在说到“万死”二字的时候,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然后他又磕了一下。
额头再次撞上金砖。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重。。
血来了。
不多,只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额头正中的裂口处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淌到鼻尖,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金砖上。
朱由检看着那滴血在金砖上晕开,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深红色圆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着。
像是一个医者在看一个病人。
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看,而是那种准备开膛破肚的看。
医者需要知道病灶在哪里,需要知道该从哪里下刀,需要知道哪些必须切除、哪些组织可以保留。
这一切判断的前提,是看清楚。
朱由检在看左良玉的病。
左良玉的病,不是贪。
左良玉的病,是比贪更隐蔽更顽固也更普遍的东西。
是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自己是清廉的....所以他不会去怀疑身边同样看起来清廉的人。
他自以为自己是公正的.....所以他不会去质疑手下呈上来的每一份看起来公正的报告。
他自以为自己是明察秋毫的.....所以他不会承认自己有可能被蒙蔽。
这是一种傲慢。
不是权力的傲慢,不是地位的傲慢,而是道德的傲慢。
一个自认为道德高尚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人。
因为他的道德优越感会在他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怀疑和警觉都挡在墙外。
他活在自己的道德幻觉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应该跟他一样清白。
而那些真正精明的贪官.....比如周应龙....恰恰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你不是自以为清廉吗?好,我就表现得比你还清廉。
你不是自以为公正吗?好,我就在你面前做得比你还公正。
你不是不会怀疑看起来清廉的人吗?好,我就把自己伪装成天底下最清廉的人。
布衣草鞋,三人仆从,不坐轿,不纳妾........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做给左良玉看的。
而左良玉,信了。
不仅信了,还在公开场合为其背书....才堪大用,忠勤可嘉。
这八个字就是周应龙最坚固的护身符。
因为这八个字是左良玉说的,而左良玉是皇帝的人,所以这八个字等同于.....皇帝认可了周应龙。
逻辑链条清清楚楚。
而这条逻辑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真的...除了最底层的那个前提。
那个前提是:周应龙是清廉的!
这个前提是假的。
一个假的前提支撑起了一整条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链,而那条逻辑链,又反过来为那个假的前提提供了保护。
这就是骗局的精髓.....用真的逻辑,保护假的前提。
让所有人都在真的逻辑里打转,没有人会去追问最底层的那个前提到底是不是真的。
因为.....追问它的成本太高了。
你要追问周应龙是不是真的清廉,就等于在质疑左良玉的判断力。
质疑左良玉的判断力,就等于在质疑皇帝的用人眼光。
质疑皇帝的用人眼光........
谁敢?!
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不追问。
于是那个假的前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存在了下去。
于是那条逻辑链就越来越长越来越粗越来越像是“真”的。
于是整个廉政督查司就在这条“真”的逻辑链的保护下,一点一点地烂了下去。
朱由检想明白这些,用了三年。
三年前第一条线索浮出水面的时候,他也震惊过。
但帝王的震惊和常人的震惊不同。
常人震惊之后是愤怒,愤怒之后是行动。
而帝王震惊之后是思考,思考之后是布局,布局之后才是行动。
“臣罪该万死!“左良玉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像是一把被硬生生折断的刀,断口处参差不齐,每一个棱角都在割着他自己的喉咙,
“臣身为司长,御下无方,识人不明,致使宵小窃据要津,硕鼠盘踞公堂!
臣之属吏贪赃枉法,而臣懵然不知;臣之僚佐陷害忠良,而臣轻信误断!“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暖阁的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魏忠贤的眉毛动了一下。
毕竟所有从法理上来说,他是被蒙蔽的,责任可以推给他的所有属下。
大多数官员在这种时候都会本能地选择推卸责任.....能少背一条罪就少背一条,这是官场的生存法则。
但左良玉没有。
他不但没有回避,反而主动把这桩最要命的事翻了出来,明明白白地说........臣虽非主谋,实为帮凶。
这需要勇气,也需要真诚。
一个在这种时刻还能做到不推诿不遮掩不避重就轻的人.....至少,他的骨头是硬的。
魏忠贤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对左良玉的评价。
此人有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