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是什么人?是刀。是杀人的刀。
皇帝把杀人的刀和他放在同一间屋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把刀,要么是来帮他杀别人的,要么——
是来杀他的!
左良玉的后背在这一瞬间就湿透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湿透了。
冷汗从后颈的发际线处涌出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淌,浸透了里衣,又浸透了中衣,最后被外袍的厚重面料吸收了,才没有渗到表面。
但那种冰凉黏腻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开始飞速地回溯。
在从门口走到御案前的这短短十几步路里,左良玉的脑子转得比当年骑着马追杀建奴的时候还快。
他把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像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
不是粗略地过,而是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过。
贪?
他反复问自己这个字。
没有。
他确信自己没有贪。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尚的道德,而是因为.....他不需要。
皇帝给廉政督查司的待遇是极好的。
司长的俸禄本就比同品级的官员高出三成,更何况每次办成大案要案之后,皇帝还会另行赏赐。
金银、绸缎、宅邸、田产……这些年积攒下来,左良玉的家底足够他一家老小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辈子了。
既然合法的收入已经足够优渥,何必去冒着杀头的风险贪那些脏银?
他左良玉又不傻。
所以,贪——没有。
那,还有什么?
家人。
这两个字刚在脑子里闪过,左良玉的心就猛地抽紧了一下。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
家人……
他有一个弟弟,左良才;一个妻弟,周大壮;还有几个远房的堂侄。
这些人打着他左良玉的旗号,在外面干了些什么,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不能说一清二楚,但多多少少是听到过一些风声的。
比如左良才在通州开了一家粮铺。
这粮铺的位置好得离谱,租金低得离谱,而生意好得更离谱。
左良玉问过一次,左良才笑嘻嘻地说“哥,做生意嘛,靠的是眼光”。
左良玉没有再追问,弟弟做点小生意,只要不违法,就由他去。
比如周大壮在顺天府买了一百多亩地。
左良玉知道妻弟家里没有那么多银子,这地是怎么买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心里隐隐有数。
但他没有去查,这是妻子的娘家人,只要不太过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比如那几个堂侄,仗着左司长的名头,在老家横行乡里强买强卖的事,也不是没有人告到他这里来过。
左良玉训斥了几句,让人带话回去说“再不收敛就打断腿”....堂侄们消停了一阵子.....
这些事,一件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
不算大......这是左良玉说服自己的话。
可如果把这些“不算大”的事串在一起呢?
如果有人把它们整理成卷宗,摆在皇帝的御案上呢?
如果皇帝用那双什么都看得穿的眼睛,透过这些“不算大”的事,去审视他左良玉这个人呢?
皇帝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一个知情不报的廉政督查司司长。
会看到一个纵容家属的反腐官员。
会看到一个.....用最刻薄也最精准的话来说.....灯下黑的笑话。
但转念再想.....就算家人这块有些瑕疵,难道皇帝会为了这点事,专门把魏忠贤叫回来?
那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除非……
左良玉的脑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那道闪电照亮了他一直不愿意去触碰的那片黑暗区域。
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他家人的问题,是他手下的问题,是廉政督查司的问题。
是那些他提拔信任倚重引以为股肱的属官们的问题。
周应龙……
沈九成……
钱谦和……
这些名字像是一串串从暗处游出来的毒蛇,一条接着一条,在他的脑海里翻搅。
左良玉是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直觉。
他闻到了血腥味。
可如果那些属下出了问题....那些打着廉政督查司旗号,以他左良玉之名行事的属下出了问题.....那他左良玉这个司长,就算两只手洗得再干净,这身衣裳也沾上了泥点子。
想到这里,左良玉的腿有些发软了。
不是怕死。
他在辽东与建州骑兵白刃格斗的时候没有怕过死。
但那种死是痛快清白轰轰烈烈的死,死了还能留个忠勇的名声,子孙后代说起来也有面子。
可如果是因为御下不严、纵容腐败而获罪呢?
那就不是死的问题了,那是名节的问题。
是他左良玉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铁面二字,要被人从额头上生生扒下来扔进泥里踩碎的问题。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
一念及此,
左良玉走到御案前。
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臣,廉政督查司司长左良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稳。
左良玉不愧是行伍出身,哪怕心里已经翻了十八遍江倒了十八次海,面上依旧是一块铁板,纹丝不裂。
这是多年行伍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脸可以烂,腿可以断,但在长官面前,声音不能抖。
声音一抖,就是怯了。
怯了,就是输了。
输了,就是死了!
朱由检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这是一个极为微妙的信号。
按照惯例,左良玉每次觐见,朱由检都会在他行礼之后很快说一声平身。
有时候甚至不等他跪稳就开了口,语气随意而亲切,就像是一个上司在跟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打招呼。
但今天没有。
今天皇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用极为平静的目光从上往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左良玉。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喜,甚至带着几分审视时才有的……耐心。
就像是一个玉匠拿到了一块璞玉,在决定下刀之前,先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这块玉的纹理走向如何,裂缝在哪里,杂质在哪里,哪些地方可以留,哪些地方必须剔除。
左良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重量。
重。
沉甸甸的重。
像是有人在他脖子上搁了一块磨盘。
一息。
两息。
三息。
足足过了七八个呼吸的功夫。
“起来吧。“
朱由检终于开了口。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和,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但左良玉在这声音里听出了一样东西——
距离。
从未有过的距离。
以往皇帝说起来的时候,那语气里是有温度的,是带着种自己人的亲近感的。
但今天这个起来吧,温度没了。
不是冷,而是……淡。
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太多次的茶,颜色还在,香味还在,但滋味已经寡了。
你喝得出来,这茶已经不是第一泡了,甚至不是第二泡、第三泡,而是.....快要见底了。
左良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掩饰得很好,借着整理袍服的动作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遮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御案上的那个蓝布包裹。
包裹已经被打开了。
皇帝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他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感受那卷宗的分量。
然后,他将卷宗往御案前一扔。
卷宗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去一截,恰好停在了左良玉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
“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