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布六部九卿、十三省布政使司、各大要害衙门。
这不是一窝蛀虫。
这是一条已经长成了庞然巨物的蛟蟒,它盘踞在大明的五脏六腑之中,吸食着这个帝国的精血,而它的触须已经伸到了每一根毛细血管里。
而最可怕的是....这条蛟蟒的心脏,是一个本该以廉为名的衙门。
以廉之名,行贪之实。
以法之器,护枉之徒。
举世皆浊,而独浊于持清者,其害十倍于贪官,百倍于酷吏!
因其坏者,非止钱粮,更为纲纪!坏钱粮者,犹可补;坏纲纪者,国将不国矣!
魏忠贤想到了一个词——灯下黑。
最危险的黑暗,永远藏在灯火最明亮的地方。
你举着灯笼到处找贼,却不知道最大的贼就站在灯笼的影子里,和你肩并肩。
他忽然觉得皇帝在暖阁里说的那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皇帝说:“在朕看来,这……就是杀人。”
当时魏忠贤以为皇帝说的是“抓贪官就像杀人一样,要快准狠”。
但现在他明白了。
皇帝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皇帝说的是......这些人,本身就已经在杀人了。
他们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百姓的骨头里刮出来的。
他们操纵的每一次粮价,都意味着无数底层百姓要饿肚子。
他们做空的每一次龙票或者国债,都意味着前线的将士少了一件冬衣、少了一顿热饭。
满桂在京师跟六部吵翻了天,要粮草,要冬衣,要军饷。六部哭穷,说银子不够。
银子当然不够。
因为银子都被这帮蛀虫吃了。
八千万两白银如果折算成军粮,够大明军队吃多少年?
如果折算成冬衣,够给多少将士御寒?
如果折算成火炮,够造多少门红衣大炮?
魏忠贤不会算这些账。
但他知道,这八千万两银子上面,沾着血。
不是贪官的血。
是百姓的血。
是将士的血。
是大明的血!
“朝钦。”魏忠贤的声音沉了下来,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干爹。”
“把那些疑似的也列出来,一个都不要漏。”
“是。”
“还有,”魏忠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缝隙。
寒风灌入,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
“你方才说,这些卷宗里还有一些尚未核实的线索?”
“是的。有些涉及到的人……身份太高,级别太重。如果贸然去查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孩儿一直没敢动。”
“身份太高?”魏忠贤冷笑一声,“有多高?比杂家高吗?比皇爷高吗?”
李朝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魏忠贤转过身,看着李朝钦的眼睛,
“皇爷说了,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不管他是皇亲国戚。“
“查。”
“往死里查。”
他走回案几旁,伸手从那堆卷宗里抽出了其中一卷,翻到某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从这个人开始。”
李朝钦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是一个从三品的名字。
京官。
六部之一的侍郎。
而且,此人在朝中素有清廉之名,是陛下改革的坚定支持者。
“干爹,此人……在朝中名声极好,若是先从他开刀,恐怕……”
“名声?”魏忠贤嗤笑一声,“你以为杂家不知道什么叫名声?当年那帮东林党人,哪一个名声不好?哪一个不是正人君子?结果呢?扒开那层皮一看,里面全是蛆虫。“
“越是名声好的,越要先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但真正把鸡蛋搞臭的,从来不是苍蝇,而是那些看起来最完好无损,实际上里面早就烂透了的蛋!”
魏忠贤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
“杂家老了。但杂家的鼻子没老。杂家闻得出来哪些是真的干净,哪些是装的。”
“这些年,大明是变好了。百姓是富了,国库是充了,仗也打赢了不少。可就是因为变好了,才有那么多人红了眼黑了心。”
“盛世之下的蛀虫,比乱世的豺狼更可怕。因为豺狼你看得见,它冲过来咬你,你还能拿刀砍它。
可蛀虫呢?
它藏在梁柱里面,一点一点地啃,等你听到咔嚓一声的时候,房子已经塌了。”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将那七十三卷卷宗重新摞好,手法极为仔细,像是在码放一座即将点燃的柴火堆。
“朝钦,你记住。”
“干爹您说。”
“这一次,杂家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报仇,更不是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身后名。”
他抬起头,目光幽远而深邃,仿佛穿过了值房的墙壁穿过了东厂的高墙,穿过了京师的风雨,直直地投向了那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杂家这条命是皇爷给的,杂家的下半辈子也是皇爷赏的。”
“皇爷想要一个盛世,一个不是表面文章的盛世。杂家不懂什么叫盛世,但杂家知道....—盛世的地基,得是干净的。”
“这帮人,把地基啃烂了。”
“那杂家就把他们从地基里一条条地挖出来,剥了皮,揎了草,立在衙门口。”
“让后来的人看看。”
“贪的代价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是耳语。
但就是这耳语般的声音,却让李朝钦感觉到了比任何咆哮都更为恐怖的力量。
“大明养士二百七十年。太祖以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定鼎金陵,北伐中原。
彼时之官,有几人敢如此大贪?有几人敢如此大腐?
何也?
非不欲也,乃不敢也。
剥皮之威,宣草之惧,悬于堂上,刻于骨中!”
“而后呢?仁宣以降,法网渐疏,刑具蒙尘。诸官以为天子仁厚,不复以酷刑相加。
于是贪墨之风渐起,至成化、弘治而不可制,至嘉靖、万历而泛滥成灾。”
“到了先帝朝……“魏忠贤自嘲地笑了一下,“到了先帝朝,连杂家都能贪。可见这吏治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皇爷中兴社稷,重振纲纪。这七年的心血杂家看在眼里。杂家不能让这帮蛀虫,把皇爷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儿给啃光了。”
他说完这番话,突然沉默了。
值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李朝钦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觉得自己的鼻腔发酸。
他跟了魏忠贤这么多年,从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到后来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犬,再到如今这个沉稳而冷厉的帝王之刃。
他从未见过魏忠贤说出这样的话。
以前的魏忠贤,说话只有三种模式:命令、威胁、讨好。
如今的干爹,仿佛多了第四种....信念。
这一年的休养不仅养好了他的身子,更养出了一颗不一样的心。
它在为一个更大的东西跳动。魏忠贤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他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如果非要给它起个名字的话……
也许,就叫“大明”吧。
他用力拍了拍李朝钦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李朝钦踉跄了一下。
“别愣着了。去召集人手。”
“从今夜起,东厂不休沐。”
“三日之内,杂家要一份完整的抓捕方案。包括每一个涉案人员的住址、家眷、出行规律、在京城的关系网络、可能藏匿赃物的地点,一个字都不能少。”
“还有,“他顿了顿,”咱家会跟陛下禀报,知会京营那边,让英国公准备好人手。这次要抓的人太多,光靠东厂不够。得他们配合,同时动手。”
“不能让任何一条鱼漏网。”
“更不能让他们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赃物。”
李朝钦挺直了腰杆,双眼放光:“干爹放心。这几年来,孩儿虽然不敢轻举妄动,但该做的准备工作一样也没落下。每个涉案人员的动向,孩儿这边都有详细的记录。只要干爹一声令下,三日之内,保证让方案滴水不漏。”
“好。”魏忠贤点了点头,“去吧。”
李朝钦转身欲走,又被魏忠贤叫住了。
“朝钦。”
“干爹还有何吩咐?”
魏忠贤沉吟了一瞬,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在油灯的照映下,却显得诡异而又凄凉。
“这次之后,你我怕是要被骂得很惨。”
李朝钦一愣,随即也笑了:“干爹,咱们什么时候在乎过被骂?”
魏忠贤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值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说得好!说得好啊!”
笑声渐渐收敛,他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去吧。天快亮了。”
李朝钦躬身退出了值房。
魏忠贤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是那七十三卷足以翻覆整个大明官场的卷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最上面那卷卷宗的封面。蓝色的绸布在他指尖滑过,冰凉而光滑。
窗外,风渐歇,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悄然过去。
而那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足以载入大明史册血腥而壮烈的反腐风暴。
它将从这间灯火通明的值房里开始。
从这个苍老而坚定的老太监的手中开始。
从那七十三卷沾满了墨迹与血泪的卷宗上开始。
只是不知道,当这场风暴过后,京师的雪……是会更白,还是会被染成别的颜色?
魏忠贤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皇帝要他磨刀。
那他就磨。
磨到天亮。
磨到刀锋映得出人影。
磨到这天下所有的蛀虫,都能在那刀光里看见自己的死期!
“盛世蝼蚁尚贪欢,况此硕鼠盈朝堂?”
魏忠贤低声呢喃着,将卷宗重新包好,起身走向了值房深处那间只有东厂提督才能进入的密室。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合。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归于平静。
东厂的夜,深沉而漫长。
但黎明,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