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走出紫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甚至没有坐轿。
王承恩原本在宫门外备了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轿帘是上好的猩猩红毡布。
这是极体面的安排,说明皇帝的意思不仅仅是召见,更是恩遇。
可魏忠贤只是朝那暖轿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那件青布直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城外。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东厂番子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是奉命来接魏忠贤的,身上揣着腰牌,手里拎着灯笼,脸上还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这种表情,就好比猎犬在被关了一年之后,突然听到主人的口哨声。
但他们不敢多言。
魏忠贤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整个世界都不该说话的时候。
这是东厂上下都烂熟于心的老规矩了。
两个番子只得灭了灯笼.....魏忠贤不喜欢太招摇,这一点这些年非但没变,反而愈发地讲究了。
……
魏忠贤需要走一走。
他需要让这风把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吹一吹,理一理,压一压。
暖阁里皇帝说的那些话,此刻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不是某一句话,而是所有的话搅在一起,像是一锅滚沸的油,噼里啪啦地炸着,溅出来的每一滴都烫得人生疼。
“金融做空。“
“恶意囤积。“
“做空朕的江山,做空朕的社稷。“
“剥皮揎草的手艺……如今在市面上,是个什么行情?“
最后那一句话,皇帝是笑着说的。
笑得极为灿烂,极为温煦,就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问你....最近可好。
但魏忠贤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杀意。
不是寻常的杀意,不是一刀一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那种粗粝的杀意。
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几年隐忍和算计的冰冷而绵密的杀意。
就像每年京师冬夜里的寒气,你看不见摸不着它,但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等你察觉到的时候,手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魏忠贤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种杀意了。
先帝天启爷的杀意是孩子气的,高兴了赏你,不高兴了杀你,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些东林党人的杀意是假的,裹在仁义道德的锦缎里,扒开来看,里头全是私欲。
而当今这位万岁爷的杀意……
魏忠贤在风中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细细品咂了一下那种感觉。
冷。
是那种已经不需要愤怒来支撑的冷。
就好比一个屠夫杀了太多的猪,到后来连刀都懒得磨了,因为那刀已经在无数的骨缝里找到了最省力的角度。
不需要发力,不需要运气,只需要轻轻一推,刀刃便会沿着骨骼的纹理,干净利落地将肉与骨分开。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杀意....平静高效,不带一丝多余情绪的杀意。
魏忠贤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的修身养息,实在是太有必要了。
不是因为害怕皇帝,而是因为承受不住这份信任的重量。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一年里他把自己身上那些多余的东西.....贪欲、恐惧、虚荣、侥幸.....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掉了。
剩下的,只有一根硬邦邦结结实实的芯子。
这根芯子,叫做忠诚!
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魏忠贤没读过几天书,不懂那些酸儒的文章。他的忠很简单,也很直白——
皇帝让他活着,他就活着。
皇帝让他死,他就死。
皇帝让他杀人,他就杀人。
不问对错,不问是非,不问身后名!
这是一把刀的本分。
想到这里,魏忠贤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脚步变得更加坚定了。
忠者何?非愚忠也,非死忠也。
知其君之所欲,察其君之所忧,不待明言而心领,不待催促而身行。
此之谓真忠,此之谓利刃!
他加快了步伐,方向明确.....东厂。
……
东厂衙门坐落在东安门北侧。
这座衙门在京师百姓的心中一直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很难用好或坏来形容它。
它就像是一把菜刀....放在厨房里是做饭的工具,放在杀人犯手里就是凶器。
而决定这把菜刀是切菜还是杀人的,从来都不是菜刀本身,而是握刀的那只手!
七年前,这只手是魏忠贤自己的。
然后,这只手是皇帝的。
这区别,大了去了。
东厂的大门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张合拢的巨口。
两扇包铁的厚重门板上,铜钉排列得整整齐齐,被夜露浸润得微微泛着幽光。
门楣上没有匾额.....东厂从来不需要匾额。
这世上需要匾额来彰显身份的地方多了去了,但东厂不需要!
因为它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匾额。
门口值夜的番子远远就看见了魏忠贤的身影。
那身影在风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踏下去,都给人极为沉重的压迫感。
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走路,而是一座山在移动。
番子们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他们当中有些是老人了,跟过魏忠贤的。
那些人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杆,双手贴在大腿外侧,下巴微收,目光下垂....这是东厂见厂公时的标准姿态。
而那些新来的年轻番子,虽然没有经历过魏忠贤的时代,但厂公的名号他们是听过的。
不仅听过,还是在无数个深夜值守的时候,从老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那些故事里的魏忠贤,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符号。
是一种力量。
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现在,这把刀回来了。
番子们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个青布直裰的身影走到大门前,停了一停,然后抬起手。
那扇厚重的铁门....被身后跟着的两个番子快速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魏忠贤走了进去。
他身后,两扇大门缓缓合拢。
东厂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这在天启年间不常见的....东厂向来以阴暗著称,番子们做事喜欢在暗处。
但这几年不同了。
皇帝改制之后,东厂的做派也跟着变了。
值房里点着油灯,走廊上挂着灯笼,甚至连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都吊了一盏风灯。
一切都明明白白的,亮亮堂堂的。
这是皇帝的意思....朕的刀,要杀人,堂堂正正地杀!
你查到了证据,拿到了把柄,光明正大地抓人,光明正大地审案,光明正大地砍头。
这才是天子之刃应有的气度。
魏忠贤穿过前院,穿过仪门,穿过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青石甬道,径直走向了东厂的核心地带.....提督值房。
值房的门开着,里面灯火煌煌。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太监正坐在案后,埋头翻看着一摞摞厚得骇人的卷宗。
他的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干练。
李朝钦。
魏忠贤的干儿子,心腹中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