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漠南漠北这块草场虽然并非膏腴之地,虽然也会遭遇风雪灾害,虽然粮食并不充足,但至少这里气候适宜,草场肥美,可供牛羊放牧.
至少这里有水源有土地,可供牧民生存,至少这里远离极端的严寒.
牧民们虽然辛苦,却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较之西伯利亚的人间炼狱,漠南漠北已然是人间天堂,已然是蒙古部族最理想的家园。
北上之路行不通,林丹汗便将目光投向了西方,投向了准噶尔等地。
那里气候适宜,土地肥沃,草场广阔,且有许多同族部落,若是带着蒙古部族西迁而去,即便无法立刻立足,也能凭借黄金家族的威望联合同族部落休养生息,待日后实力恢复,再卷土重来。
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同样是荒唐可笑的。
准噶尔等早已被卫拉特诸部与中亚的小国所占据,那些部落皆是虎狼之辈,野心勃勃,觊觎察哈尔部久矣,觊觎黄金家族的威望久矣。
卫拉特诸部实力雄厚骑兵强悍,素来与察哈尔部不和,常年相互攻伐,若是林丹汗带着残部贸然西迁,必然会遭到卫拉特诸部的阻拦与袭击。
更何况,往西,诸国林立,相互攻伐,局势混乱不堪,那些小国虽然实力不如蒙古部族,但却团结一心,若是林丹汗带着残部闯入,必然会遭到诸国的联合抵抗。
到那时,蒙古部族既要面对卫拉特诸部的袭击,又要面对诸国的抵抗,腹背受敌进退两难,最终也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林丹汗彻底绝望了。
他遍观寰宇,方知天地虽大,竟无我林丹汗容身之处;世间虽广,竟无蒙古部族安身之地。
他绝望地发现,世界上最肥美最适宜生存的土地都在大明手里,或者在大明的周边,都受大明的势力掌控。
离开大明的势力范围,等待他的,等待蒙古部族的便是极端恶劣的环境,便是虎狼之辈的袭击,便是无声无息的抹杀。
西迁,是死路一条;北上,是死路一条;固守漠南漠北,若是执意与大明为敌,也是死路一条。
“跑不了……真的跑不了啊……”林丹汗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坛轰然落地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地,浸湿了脚下的青砖,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支离破碎,无可挽回。
那么......打不过,跑不了,与大明耗着,凭借草原的广袤,凭借蒙古铁骑的机动性与大明周旋,拖垮大明的国力,拖垮大明的军队,待大明国力衰退,军队疲惫之时再卷土重来。
这个念头,也划过林丹汗的脑海....
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更是天真可笑,因为朱由检早已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绞索,一张比刀剑更致命比火网更可怕的绞索....金钱的绞索。
这张绞索没有刀刃没有火光,却能一点点勒紧蒙古部族的脖颈,一点点耗尽蒙古部族的生机.
让蒙古部族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大明的附庸,让林丹汗的统治在不知不觉中被大明架空。
比起刀剑的凌厉,比起火网的残酷,这张糖霜包裹的绞索更为致命,更为可怖.
因为它让蒙古部族心甘情愿地被束缚,让蒙古牧民心甘情愿地依附大明,让林丹汗即便有心反抗也无力回天。
这一切,都始于大明商队的到来。
大明开通了与蒙古部族的贸易通道,一支支大明商队带着大量的物资涌入草原,涌入蒙古各部的营地。
那些物资皆是草原上稀缺之物,皆是蒙古牧民梦寐以求之物,铁锅、砖茶、精盐、棉布、丝绸,甚至还有玻璃镜子、瓷器、糖果等奇异之物,应有尽有。
起初,林丹汗对此极为警惕.
他担心大明会通过贸易,渗透到蒙古部族的内部,会通过物资收买蒙古牧民的人心,会通过贸易架空他的统治。
可他的禁令却如同一张废纸,根本无法阻止蒙古牧民与大明商队的贸易,因为那些大明的物资实在是太过诱人,实在是太过实用,实在是改变了牧民的生活。
草原之上,往日里蒙古牧民所用的炊具皆是简陋的铜釜,铜釜笨重,导热缓慢,且容易生锈,煮肉炊饭极为不便.
而大明的铁锅坚韧耐用,导热迅速,不易生锈,煮肉炊饭,便捷无比,一口铁锅便可使用数年甚至十数年,深受牧民的喜爱。
牧民常年饮用羊奶马奶油腻难咽,且难以抵御严寒,而大明的砖茶醇厚香浓,驱寒解腻,冬日饮之可暖身驱寒,夏日饮之可消食解腻,一杯砖茶便可让牧民在严寒的冬日感受到一丝暖意,在油腻的饮食中感受到一丝清爽。
砖茶渐渐成为了牧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甚至成为了蒙古部族接待宾客祭祀长生天的必备之物。
加之精盐...衣物,甚至是玻璃镜子....瓷器乃至是所谓的糖果!
这些大明的物资如同春雨一般滋润着草原,如同阳光一般照亮着蒙古牧民的生活,一点点改变着牧民的生活方式,一点点提升着牧民的生活水平。
林丹汗清楚地记得,去年冬日,漠北遭遇了罕见的大雪,酷寒裂骨.
若是在往日,必然会有大量的牛羊冻死,必然会有大量的牧民死于饥寒。
可因为有了大明的棉布、棉衣、砖茶、精盐和粮食,家家户户都有棉衣穿,都有砖茶喝,都有精盐吃,都有粮食吃,竟然没有如以往一般有着人畜冻死饿死的情况。
那一刻,牧民对对大明商队的喜爱之情达到了顶点。
这几年,渐渐的,蒙古部族的人心开始渐渐向大明倾斜,牧民开始渐渐依附大明,开始渐渐离不开大明的物资。
部落里的台吉、贵族,纷纷与大明商队交好,争相购买大明的物资,甚至不惜用大量的牛羊、皮毛,换取大明的铁锅、砖茶、棉布和玻璃镜子.
牧民更是将大明商队视为长生天赐下的使者,视为带来福祉的恩人,见了大明商队的商人皆笑脸相迎,奉若上宾,拿出最好的羊奶马奶肉食招待他们,其敬慕之情更甚对林丹汗这位大汗。
林丹汗这才真正意识到,大明的物资已经深深融入了蒙古牧民的生活,已经成为了蒙古部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才真正意识到,人心向背,早已不在他这边,早已倒向了大明!
心中的不甘,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再也没有挥刀斩敌的勇气,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实力,再也没有打破束缚的可能。
长生天变了,时代变了,大明变强了,蒙古变弱了,这便是现实,这便是宿命,这便是他林丹汗不得不接受的结局。
朱由检给的条件已然足够优厚。
黄金家族子弟可随大明天子征伐四方,凡有功者皆有厚赏,牛羊财货丝绸珍宝应有尽有.
可遴选贤能,出任大明新行省的官员,食大明俸禄,掌地方实权,与大明官员同朝共事,共理政务.
若战功卓著,可封爵赐地,在大明行省之内赐予草场庄园,世袭罔替,执掌一方民生。
这份条件虽然让黄金家族,失去了独立的疆土,失去了自主的权力,却让黄金家族得以存续。
这,便是他权衡利弊之后,最清醒最无奈也最正确的选择。
夜色渐深,孤灯依旧,林丹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酒气,也吹散了心中最后的一丝愁绪。
他望着远处大明皇宫的方向,望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夜空。
天变道移,时势易矣。
亲卫在外轻声禀报,告知天色将明,该起身准备前往皇宫向大明天子复命。
林丹汗微微点头,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天色微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曦穿透沉沉的夜色洒在大地上,洒在林丹汗的身上。
新的一天,已然到来;新的命运,已然开启.
而这一切,都源于林丹汗,一个清醒而无奈的选择,源于大明,一个强大而包容的王朝,源于朱由检,一个野心勃勃而又极具权谋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