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的眉头紧紧皱起,额间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川字,显露出深深的忧虑。这位老臣此刻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满是凝重。
他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老成谋国的恳切:
“陛下,田总督此言,虽能解一时之恨,却失之偏激,恐遗祸无穷。
士绅乃国之元气,盘踞天下数百年,虽有顽固不化之辈,但亦有通达时务、心系大明之士。
若一味高压清洗,不分良莠,恐激起天下读书人同仇敌忾,届时流言四起,政令难出京师,地方州县恐有大乱,反而延误陛下的拓殖大业。”
孙承宗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这辆即将冲向悬崖的战车拉回几分,语气中满是规劝:
“臣以为,当以拉拢为主,打压为辅。可许之以利.....那些愿意出资修建新式学堂、推广简化字的乡绅,朝廷可赐匾额、赏功名,给予其乡贤之名;那些愿意出资支持海外拓殖的,可许其家族子弟在新占领的领土中优先任职,掌管商栈、田庄之权。
将士绅的利益与帝国的扩张捆绑在一起,让他们明白,跟着陛下走,能得的好处远比守着几亩薄田、几本旧书要多。如此一来,阻力可化为助力,新政推行方能事半功倍。”
孙承宗话音刚落,温体仁便眼珠一转,也跟着上前一步。
“陛下,臣附议孙阁老,但不全同。”温体仁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几分算计,“士绅阶层盘根错节,如同顽疾,一味拉拢则显陛下软弱,一味打压则恐引火烧身。臣以为,可用‘推恩’之法,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见朱由检神色未变,便继续说道:“沿海一带的中小家族,素来渴望海贸之利,却被大族压制,难有出头之日;而内地的士绅,死守田土,固步自封,对海外拓殖毫无兴趣。
陛下可扶持沿海那些渴望海贸的中小家族,赐予其海外贸易的特许权,让他们与内地的土财主争利。
再暗中挑动他们的矛盾,让他们为了争夺海外的商路、领土特许权而自相残杀,朝廷便可坐收渔利。”
三条计策,如同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了朱由检面前。
田尔耕的狠辣,孙承宗的稳妥,温体仁的权谋,各有侧重,也各有优劣。
若是换作万历、泰昌,乃至天启皇帝,或许会选择孙承宗的稳妥之法,缓缓图之;或是采纳温体仁的权谋之术,制衡各方。
那是历代帝王赖以治国的精髓....制衡、妥协、利益交换,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寻求平衡,维系王朝的稳定。
可朱由检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风似乎更冷了,卷着烟气掠过他的脸颊,勾起了他脑海中那段前世史书里的记忆。
史书上,李自成攻破北京城门的那一日,崇祯亲自敲响了景阳钟,却无一人前来护驾。
宫中库府空虚,连守城的军饷都凑不齐,沉放下帝王的尊严,向百官、士绅借钱,可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的臣子要么哭穷,要么闭门不出,无一人肯伸出援手。
可当大顺军入城,开始拷掠百官士绅时,从他们家中搜出的白银,竟多达数千万两!
那些银子足够组建十支精锐新军,足够收复辽东、平定天下,足够让大明起死回生。
可他们宁愿把银子藏在地窖里,宁愿看着国破家亡,看着祖宗基业落入异族之手,也不愿拔一毛以利天下。
他们宁愿剃发易服,跪在满清鞑子脚下称奴才,忍受异族的欺凌与压榨,也不愿在汉家天子麾下通过变革寻求一线生机。
他们不是大明的骨干,不是社稷的支柱,而是附着在大明骨头上的毒瘤,是吸食华夏血脉的蛀虫,早已腐朽不堪,无可救药。
用利益捆绑?
朱由检在心中冷笑。
这群人贪得无厌胃口大得惊人,今日给了他们海外特许权,明日他们便会觊觎更多,永远喂不饱。
分化瓦解?
更是可笑!
大明的战车已经启动,海外拓殖刻不容缓,文字改革、官话推广需争分夺秒,他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内斗,没有时间在制衡中消耗国力。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他深知拖延的代价.....一步迟缓,便是万劫不复,便是华夏沉沦数百年的屈辱!
他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除所有阻力,为大明扫清前路的障碍。
他不能把这些毒瘤留给后代,不能让子孙再承受他前世所受的亡国之痛。
今日之事,必须今日毕,哪怕血流成河,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唰!”
朱由检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犹豫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决绝与寒光,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原,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扫过孙承宗,扫过温体仁,最终落在田尔耕身上。
“阁老,你老了。”
朱由检缓缓开口,让这位老臣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的法子,是老成之言,是治世之言,若在太平盛世,朕或许会采纳。”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孙承宗苍老的脸上,“但如今不是治世。是乱世,是华夏生死存亡的关头,朕没有时间跟他们妥协,没有时间跟他们讲礼义廉耻!”
皇帝来到三人面前,语气冰冷刺骨:“你们以为朕是在跟他们商量吗?朕给过他们机会了。
朕开海禁,许他们海贸之利;朕推新政,给他们拓展的门路;朕甚至容忍他们垄断仕途这么多年,给了他们足够的体面。
是他们自己捂着眼睛,捂着耳朵,还要捂住天下人的嘴,想把大明死死按在烂泥潭里,想让华夏永远困于一隅,任人宰割!”
“所谓的士绅阶层……”朱由检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在朕的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士绅,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跟朕一起,并肩作战,征服世界,重振华夏荣光的人;另一种,就是挡在大明战车前的螳螂,是阻碍华夏复兴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