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中天。
午门广场上的赤金日光不似晨间那般温吞,反倒如熔铁般泼洒而下,尽数倾在三座青铜方鼎之上。
鼎身铸纹在强光下流转,映得周遭甲士眉眼皆覆一层冷光,赫赫威仪直逼得人不敢抬眼。
这三座方鼎非上古遗存,亦非内府旧藏,乃是工部匠人连夜赶铸之物.....熔万历年间遭兵燹损毁的旧钟为基,掺以辽东、安南、倭国三战所获的断刀残戟,千锤百炼,方得此器。
鼎身未循古制雕刻饕餮纹、云雷纹以炫古雅,反倒通体铸满三捷之战的浮雕:
辽东雪原上,大明铁骑踏破坚冰,后金胡骑溃不成军,寒刃映雪如流星坠地;安南丛林中,象兵踉跄倒地,象牙断裂处沾着赤血,明军戈矛如林,直插敌阵;倭国海上,巨舰列阵如城,炮火轰鸣震碎碧波,倭船倾颓,浮尸随浪起伏。
每一笔雕凿都见血痕,每一处纹路皆藏杀伐,恰如皇帝这六年行事,不尚虚礼,唯重实效!
鼎下早已堆积妥当上好的松木与精炼油脂,松木干燥,油脂醇厚,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燃尽世间僭越之念。
朱由检立于三层高台之巅,明黄衮龙袍被风掀动,边角绣着的九龙似要挣脱衣料,腾跃而去。
他目光淡漠地扫视全场,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台下数万人的屏息、囚笼中囚徒的颤栗,都不过是尘埃微末。
抬手时,袖袍随风舒展,宛如垂天之云,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焚——伪器!”
王承恩的嗓音适时响起,尖利高亢,如破空利镝,穿透广场上的死寂,带着判人生死定人祸福的决绝。
他最懂皇帝心思,此刻发声不早不晚,既衬天子威仪,又将盛典的肃杀推向第一重高潮。
王承恩垂首躬身,腰杆却挺得极直,眼角余光扫过台下囚笼,再落回陛下背影,神色恭谨中藏着几分深谙帝王心术的圆滑....他知道,今日焚的不是器物,是异心,是僭越,是那些妄图与大明分庭抗礼的伪法统。
献功台下,四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力士大步上前。
力士们皆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步伐沉稳如石碾,每一步踏在黄土之上都震得周遭空气微颤。
他们手中托着是四个覆盖着玄色锦布的托盘。
为首的力士上前一步,手腕微扬,玄色锦布应声落地,托盘之上的物件瞬间暴露在日光与众人视线中。
赫然是努尔哈赤当年誓师伐明时颁布的“七大恨”檄文原件,羊皮纸泛黄发脆,上面的女真文字扭曲狰狞,似在叫嚣着往日的狂悖;旁侧叠放着数道明黄卷轴,乃是皇太极即位后僭称“金国汗”所发的“圣旨”,卷轴边角虽有磨损,却仍残留着建奴妄图号令诸部、对抗大明的狂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鎏金“金国汗印”,印面刻着女真文,鎏金虽有剥落,却曾是建奴政权合法性的唯一基石,是他们在辽东大地烧杀抢掠、立国称制的法理依仗。
观礼席上,几名幸存的建奴贝勒被铁链锁着,见此物件,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燃起怒火,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身旁的锦衣卫死死按住,铁链勒得脖颈生疼,只能发出低沉的嘶吼,如困兽悲鸣。
毛文龙立于武将队列中,眯着细眼扫过那枚汗印,心中暗自咋舌:“当年老奴拿着这印信,在辽东何等威风,今日却成了待烧的破烂。万岁爷这一手,比斩了他们的头更狠,是要从根上断了建奴的念想。”
“扔!”
王承恩一声暴喝,带着雷霆之威。
力士们不敢迟疑,双手抓起托盘之物,如丢弃垃圾一般,狠狠掷入左侧那座已然燃起熊熊烈火的方鼎之中。
松木遇火即燃,油脂助燃,火焰瞬间腾起丈余高,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鼎口,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要将世间所有僭越之事尽数焚毁。
那写满女真文字的羊皮纸卷在烈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字迹渐渐模糊、消散,每一处燃烧都似在消解建奴过往的嚣张;皇太极的“圣旨”被火舌吞噬,卷轴化为灰烬,随风卷入空中,又缓缓飘落,如同建奴政权的命运终究逃不过覆灭的结局;鎏金汗印落入火中,起初还能见到鎏金熔化流淌,发出滋滋声响,不多时便被烈火炙烤得变形,与鼎底的残铁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昔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