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亲自来了。
他只带了一车车的镣铐、几大箱子沉甸甸的铜钱，以及一叠叠崭新的大明龙纹证，有此证，便可以免受连坐之苦，还能获得一定的粮食救济。
他坐在村口临时搭建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从大明带来的雨前龙井，香气醇厚，可他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传令，给山田村的村长半个时辰。”卢象升放下茶盏，“半个时辰内把射箭的人交出来，连同他的家人同党一并交出。若交不出来，全村连坐，所有成年男子一律发配去银山矿坑，终身为奴，日夜挖矿，直至累死；女子，没入官营，发往边疆；老弱病残就地坑杀，一个不留。”
亲兵将命令传入村内，村寨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声，可那哭声很快便被捂住，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与窃窃私语声。
卢象升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阳光正好。
他知道，倭国人还在赌。
他们赌这支曾经以仁义著称的大明军队，不会真的对上千名百姓下手；他们赌所谓的团结，可以让他们熬过这一劫；他们赌卢象升心中还残留着一丝悲悯。
时间一点点流逝，沙漏里的沙粒缓缓落下，每一粒都像是敲在村民的心头上。
村寨里的人开始慌乱起来，村长召集了族中的长辈里紧急商议，有人主张交出凶手，保全全村人的性命；有人主张抵抗，认为明军只是虚张声势，只要坚守不出，明军迟早会退去；还有人暗中盘算，想要出卖他人，换取自己的生机。
“时辰到。”卢象升再次放下茶盏，茶水已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动手。”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激烈的厮杀，只有士兵们点燃火油草球的滋滋声。
数十个浸透了火油的草球被抛入村内，火势借着风势，瞬间点燃了那些木质的房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凄厉的惨叫声与房屋燃烧的噼啪声瞬间爆发，打破了村寨的宁静。
村民们疯了一样往外冲，他们衣衫褴褛，满脸烟灰，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试图冲破明军的包围，逃离这片火海。
可在村口迎接他们的是明军冰冷的长矛阵，长矛如林，寒光闪闪，挡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退回去！”明军千户面无表情地吼道，手中的长刀直指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大帅有令，半个时辰已过，拒不交人，全村连坐！再敢往前冲，格杀勿论！”
村民们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长矛阵，又回头看着身后熊熊燃烧的房屋，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有人跪地哭泣，有人疯狂嘶吼，有人则在暗中观察，寻找着一线生机。
就在这绝望的炼狱中，卢象升抛出了第二个诱饵，一个足以摧毁所有人底线的诱饵。
“本帅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有人能指认凶手，或是指认藏匿武士、私藏兵器者，不但可以免死，还能获得赏银十两，从此成为大明的民。”
“不仅如此，”卢象升的声音带着诱惑，也带着威胁，“检举者，还可加入治安维持队，有权处置叛逆者。以前的罪过一律既往不咎，还能分得叛逆者的田产房屋财物。机会只有一次，珍惜与否，全在你们自己。”
这是人性最阴暗的深渊，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在被烧死被发配被坑杀的恐惧面前，在那十两赏银以及飞黄腾达的机会面前，所谓的团结，所谓的乡情瞬间变得不堪一击，彻底崩塌。
先是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人冲了出来，他衣衫破烂，身上还带着烧伤的痕迹，跪在地上，对着卢象升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带着恐惧与急切：“大帅！我知道！是村长家的小儿子射的箭！我亲眼看见了！他昨日就藏了一把弓，还说要偷袭明军！那张弓还藏在他们家的地窖里！”
这个年轻人名叫佐藤，是山田村的一个佃农，平日里常受村长欺压，心中早已积怨已久。
此刻为了活命，为了摆脱贫困的处境，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村长一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人性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闭。
“我举报！山本家藏了两把太刀，还有十几个武士，就藏在他们家的阁楼里！”
“我举报！田中家前天晚上给山里的游击队送了饭团和水，还泄露了明军的巡查路线！”
“我举报！……”
瞬间，村口的空地变成了一场疯狂的互相撕咬。
邻里成仇，平日里温良恭俭让的村民，此刻都变成了比野兽还可怕的疯狗。
他们指着彼此的鼻子，嘶吼着对方的罪行，脸上满是贪婪与疯狂，早已没了半分人性。
卢象升站在高台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丑陋的一幕，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可恶心归恶心，他的眼神却越发清明。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只有让他们互相出卖，互相残杀，才能彻底瓦解他们的抵抗力量，才能让他们在恐惧中学会顺从，学会敬畏。
“很好。”卢象升缓缓开口，他指了指那个第一个冲出来举报的佐藤，“你，以后就是山田村的维持会长，负责管理村里的事务，协助明军清查叛逆，抓捕奸细。那个射箭的村长儿子，还有藏刀的山本家、通敌的田中家，都交给你去处理。本帅就在这里看着，若你手软，若你敢徇私舞弊，你就跟他们一起，去银山矿坑挖矿。”
佐藤心中一振，连忙磕头谢恩：“谢大帅！属下一定尽力！绝不手软！”
他接过明军递来的一把腰刀，转过身，看着往日里欺压自己的村长邻里，只剩下为了生存的疯狂与狠戾。
刀光落下，鲜血溅满了他的脸，他却笑得无比畅快。
卢象升微微颔首，不再关注村内的厮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山田村彻底臣服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