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仿佛是从京都那繁华的十里秦淮河畔一路吹来,到了这极东的苦寒之地,便多了几分透骨的凉意。
朝鲜八道,名为藩属,实则不过是夹在大国指缝间苟延残喘的一枚棋子。
今岁的春天,这里静得出奇,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鸭绿江岸的万条垂柳若是放在文人骚客眼中,那自是如美人初醒,微醺散发;可若是放在有心人眼里,那每一条入水的柳枝,都像是试探深浅的钓线,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吃人的钩子。
这种宁静,是猛虎扑食前的屏息。
赵率教,这位在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身骨头都在寒风里淬过火的悍将,此刻却并未披挂那身令建奴闻风丧胆的重甲。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暗纹的箭袖战袍,外罩紫貂出锋的黑缎大氅,腰间那条狮蛮带勒得紧实,若是去了脸上那经年累月的风霜气,单看这副好皮囊,倒像极了京都里那些等着袭爵,只会走马章台的勋贵子弟。
然而,没有任何人敢把他当成纨绔。
他身后的五千精骑,早在数月前鸭绿江冰封如铁之时,便已悄无声息地踏过了江面。
对外宣称是护粮,实际上,这五千匹马蹄下踩着的,已经是朝鲜半壁江山的命脉。
赵率教跨下那匹通体雪白辽东大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极品高丽参。
这参形似人形,须发皆备,乃是朝鲜国王李倧昨日刚刚遣宫中大监送来的,说是给大将军补气。
“补气?嘿。”赵率教嘴角似笑非笑,“这李倧也是个妙人,怕是被咱们吓得气血两虚了吧。”
一名副将催马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大帅,这朝鲜的小朝廷倒是乖觉。这一路上,粮草草料,那都是供着咱们,恨不得比伺候自家祖宗还尽心。这两日更是连沿途的常平仓都敞开了,任凭咱们保护。”
赵率教随手将那支价值连城的人参抛给身后的亲兵,他微微眯眼,望着远处朝鲜那种低矮的茅草屋和面如菜色的百姓,淡淡道: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势弱于人,必有所惧。你看那李倧,他是个明白人。眼瞅着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北边把建奴灭了族,南边把安南犁了庭,他这脖子上若是再不觉得凉飕飕的,那便是真的蠢如鹿豕,不配坐那把椅子了。”
说到此处,赵率教勒了勒缰绳,眼神骤然锋利:“如今咱们说是借道,实则是接管。他除了赔笑脸,还能怎的?难道还要学那不知死活的倭人举着牙签当长矛,来戳咱们这身铁甲么?”
这番话粗中有细,透着大明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傲慢与通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外交辞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放眼望去,这五千骑兵的行进队列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道沉默流淌的水银。
一人双马,那偶尔从斗篷下露出的精钢马刀,而那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寒光,更是精密杀人器械的燧发枪,无不昭示着这是一群可以随时撕碎一切的虎狼。
这种沉默,是纪律,更是自信。
赵率教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一轮日头正暖洋洋地照着,照得人骨头发酥。
他眉头微皱,轻叹一声:“这朝鲜的日子太舒坦了,脂粉气太重,容易让人忘了本,忘了刀是怎么握的。传令下去,到了宿营地,照旧操练!谁要是身上那股子血性被这软风给吹没了,老子就让他去当伙夫,天天背黑锅,看着别人吃肉!”
“得令!”
传令兵飞马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似乎都带着股铁锈味。
而此时的朝鲜官道两旁,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朝鲜百姓,偶尔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连绵不绝绣着日月山河的明军旗帜,眼中只有敬畏与麻木。
……
朝鲜半岛的最南端.....釜山港。
此地背山面海,形胜之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咽喉。
若是此刻有京都鉴查院的密探在此,定能从这熙熙攘攘的港口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几个月来,釜山港变得格外热闹,热闹得有些诡异。
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旗号打得五花八门,大多是江南织造局或是天津卫海运司这种内务府下辖的牌子。
可奇怪的是,这些船上运下来的不是丝绸瓷器,不是茶叶生漆,而是一车车灰扑扑的泥粉、沉甸甸的精铁条,以及大包大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特产”。
最有意思的,是那三千名所谓的商队护卫。
他们虽然换穿了灰扑扑的短打便服,头上裹着不显眼的头巾,手里拿的也是铁锹镐头。
但只要你细看一眼他们的眼神.....那种如同荒原孤狼般神光内敛的眼神,便知这些汉子绝非良善之辈。
那掌心里的老茧,虎口处的硬皮,分明是常年操弄刀枪磨出来的,绝非是握锄头的手。
他们在搬运百十斤的大木时步调一致,号子声低沉有力,隐隐透着令行禁止的军阵之气。
这是那传说中随皇帝南征北战,能在那热得流油的安南丛林里修路搭桥,被誉为鬼斧神工的大明工兵营!
工兵营统领千户张大牛.....这个名字虽俗,却是皇帝金口御赐,在军中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此刻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土丘上,嘴里叼着一根从朝鲜野地里拔来的草茎,手里拿着一张画满鬼画符般线条的草图,指指点点。
“我说,把那边的地基再给老子打深三尺!”他吐掉嘴里的草茎,骂骂咧咧道,“上面传下话来了,这釜山栈桥,不仅仅要停那五百料的战船,连那两千料的镇国巨舰也得能靠得上来!那是咱们陛下的心头肉,要是到时候跳板搭不上,摔下去一个弟兄,或者是刮花了船漆,老子就把你们填海眼里去喂王八!”
在他身后,原本荒芜的滩涂此刻已是大变样,简直如同神迹降临。
那灰色的泥粉遇水搅拌,干燥后坚硬如石,将原本松软的滩涂变成了平整如镜的广场。
那被圈占的大片物资堆放区,早已被高耸的木栅栏围得铁桶一般。
操练场、弹药库、野战医馆,甚至连专供伤兵的隔离区都一应俱全。
几个朝鲜地方官员穿着宽大的官服,战战兢兢地立在栅栏外。
他们想要探头往里看,却被两个抱胸而立,一脸横肉的明军护卫给瞪了回去。
“上邦大人……这……这也太大了些。”一个朝鲜县监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抖,“下官实在是…不知如何向汉城方面交代啊。”
张大牛闻言缓缓回过头。
他在夕阳下的侧脸线条刚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真诚得让人不寒而栗。
“交代?交什么代?咱们这是替你们修路造桥,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没找你们要银子就不错了。”张大牛拍了拍县监的肩膀,力道之大,险些把那瘦弱的文官拍散架,“再说了,这里以后可是大商队的落脚地,不大点儿怎么行?要是大明皇帝怪罪下来,嫌咱们给天朝丢了脸面,这罪过…你这颗脑袋,怕是太轻了些,担不起啊。”
“担不起,担不起!”朝鲜县监吓得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头缩进肚子里,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
当夕阳的余晖将釜山外海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之时,天地变色。
海风突然止住了,仿佛是被某种更巨大的威压给镇住。
先是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紧接着,那黑线越来越粗,变成了一堵移动的黑墙,继而化作了连绵起伏的钢铁山峦。
岸上,原本还在装样子的工兵营将士们,此刻再也不装了。
张大牛一声大喝,声震四野。
“列阵!恭迎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