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旅顺。
朱由检没着朝服,一身素锦织金便袍衬得身形愈发精瘦,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绾着,玉簪上的云纹在暖光下流转,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凉。
他立在帐侧那扇琉璃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红木雕花。
指尖的红木冰凉,与掌心下窗棂传来的琉璃暖意形成尖锐对比。
他摩挲雕花的动作很缓,像是在数着纹路里藏着的岁月,又像是在按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没人知道这位皇帝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帐内的暖,指尖的凉,都不及胸中那团火与眼底那层冰的对峙.....火是前世今生的恨,冰是帝王临事的静。
“今日,便是三月十九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香雾卷走。
身后案几上,错金博山炉的炉盖微敞,炉身的云纹在暖光下明暗交错,像在贪婪地吞噬这战前最后的宁静。
王承恩垂手立在侧后,他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只敢用余光瞥见帝王的背影。
忽然,帐外的风变了。
自昨夜子时便盘旋不去的北风,那刮了一冬,能割破人脸皮的凛冽寒风,终于在这一日午后显出了疲态,呜呜的声响渐渐低下去,像困兽最后的喘息。
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来自南海的西南信风,带着湿润的潮气卷着黑潮特有的咸腥,悄悄钻进帐缝,拂动了案上摊开的舆图边角。
这风还不算劲,却带着韧劲儿,一点点推开漫天冻云,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扯开几道湛蓝的口子,漏下几缕天光,落在海面上,碎成点点金斑。
朱由检透过琉璃望去,海面上那些绣着日月升龙的战旗终于不再瑟缩着向南低垂,被风一鼓,齐齐昂首向东,猎猎作响,直指那片被烟波笼罩的倭国列岛。
旗面上的龙纹似要活过来,鳞爪飞扬,借着风势,透着股碾压一切的霸气。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嘴角牵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眉眼间,看不真切。
似有几分痴绝,像文人对着落英的怅然,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却是能掌控生杀予夺的冷酷。
这笑意没持续多久,便被他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方才那风的转向,旗的昂扬,都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
朱由检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几份墨迹未干的奏报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墨迹未干,沾了些微湿意。
这是对外情报司与郑芝龙的水师联名呈上来的,字里行间皆是严谨:“三月下旬,节气已过春分,斗指卯。东海之上,东北季风式微,西南季风初起。此时黑潮支流,势如苍龙出水,自南向北,又折而向东,恰成天然之神道。我舟师借此时力,顺风顺水,犹如下坡走马,一日千里,此乃天地借力于圣朝也。”
“天地借力。”朱由检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指尖拈起宣纸,纸页轻薄,却似承载着千钧重量....那是十数万将士的性命,是数百年的血海深仇,是大明疆域的未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又亮了几分,黑潮的气息透过琉璃漫进来,带着深海的厚重咸腥。
“顺风,顺水。”他眼中精光一闪,快得如流星划过,随即又归于平静。
此时,镇海号巨舰上,卢象升已披挂整齐。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山文鱼鳞甲,甲叶皆是精铁所铸,边缘磨得光滑,却依旧泛着冷光。
海风卷过甲板,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如流水的声响。
他身姿挺拔如松,立在船头,背影在天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往日此时,卢象升定然在舱内研读兵书,将战术推演一遍又一遍,可今日他却弃了兵书,只凭栏而立,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海面。
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扑在脸上,那是黑潮的味道。
他身旁,郑芝龙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扫视海面,镜筒是黄铜铸就,泛着金属光泽。
“大将军,”郑芝龙放下望远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悍然,却没了往日的轻佻,“风向稳了,西南风正劲,黑潮也赶上来了。你低头看那海水,暗流在底下推着船走,就算不起帆,咱们的船都在往东挪。这老天爷,是帮着咱们做事。”
卢象升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海面上,神情冷峻如崖间寒石:“芝龙,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这不是倭寇式的劫掠,不是抢了银子便走,这是国战,是要断了那岛国的根。船要稳,不能出半分差池;炮要狠,要一击制敌;人要心齐,万不可各自为战。”
“省得,省得。”郑芝龙嘿嘿一笑,眼中的狂热褪去,化作实打实的狠戾,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红夷大炮,炮身冰凉,震得掌心发麻,“陛下早说了,这次是要清算几百年的旧账。这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这趟去,是要把那些矮子的窝给端了,把他们欠咱们的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卢象升没再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这位水师提督。
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舰队,千帆林立,桅杆如林,遮住了半边海面,连阳光都似被这庞大的船队切割开来,在海面上投下大片阴影。
每一艘战舰的炮门都已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东方,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猎物的方向。
甲板上,士卒们皆披短甲,手持鸟铳或长枪,站姿笔直,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卷动衣甲的猎猎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
……
朱由检重回中军大帐时,帐内的香气似被海风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