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只有少数人知晓的远行,却牵动着大明最隐秘的杀伐神经。
卯时三刻,天色将白未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积着昨夜的残雪,寒意侵肌。
西华门缓缓开启一缝,并未大张旗鼓地鸣鞭净街。
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马车,在一队身着普通号衣的骑兵护送下,碾碎了门洞内的薄冰,悄无声息地驶入沉睡的街巷。
看似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宫中采买,或是某位权贵微服出行,身边紧随的不过三五十精悍骑手。
然而,在这表象的静谧之下,却是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为了确保天子万全,李若琏不敢有丝毫托大。
这看似单薄的队伍外围,是一千两百名经过层层甄别的腾骧左卫精锐。
他们并未簇拥在御辇四周招摇过市,而是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渗入了这清晨的京师。
这是一座移动的铁壁铜墙,只不过,它披上了一层市井的伪装。
车辕之上,李若琏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斗笠压得极低。
在这千军万马隐晦的拱卫下,朱由检掀起了一角厚重的棉帘。
冷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夹杂着京师现如今特有的煤烟味。
“陛下,此处离长安右门尚有一段距离,风硬,且先放下帘子吧。”李若琏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沉稳而警惕。
“无妨,朕要看看这京师。”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远处的红墙金顶,而是死死地盯着车轮下的路面。
若是放在三年前,大雪初霁的京师,根本不是人走的。
那时节,哪怕是御街,也不过是夯土垫底,铺上一层黄土,美其名曰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只要雨雪一化,或是稍有积水便是烂泥塘。
若是遇上酷暑,那一脚踩下去,就是半脚踝的尘土,风一吹,满城皆是浑黄。
若是再混杂着骡马的粪便,百姓倾倒的馊水,那滋味,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到大明的番邦使节对天朝上国的幻想破灭。
但此刻,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
车轮碾压过路面,发出的不是那种陷入泥泞的沉闷声,也不是木轮磕碰碎石的颠簸声,而是带有极强韧性且略显沉重的隆隆声。
这就是朱由检强行推广的灰色奇迹.....水泥路。
借着熹微的晨光,只见这条宽阔的大道呈现出肃穆的铁灰色。
路面并非平如镜面,而是特意拉出了细密的防滑纹理,中间略高,两侧略低,呈现出完美的排水坡度。
路边的积雪融化后,雪水顺着坡度迅速流向两侧的路肩,路面上竟无半点积水。
“李若琏,你觉着这路如何?”
“回爷的话,”李若琏改了口,“稳!实在是稳!且快!往常这时候,咱们这车要是走到棋盘街,怎么也得颠个七荤八素,若是遇上谁家的马车陷在泥坑里,半个时辰都挪不动步。如今这马跑起来,比草地上还利索。”
朱由检嘴笑了笑。
当车行至正阳门大街时,这种秩序感显得愈发震人心魄。
原本拥挤混乱人车混杂的大街,如今被几道清晰的白色石灰线....甚至有些关键路段直接镶嵌了白石....硬生生地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区域。
最外侧紧贴着商铺的是人行道,此时已有不少早起的百姓在行走,挑担的货郎也不必像以前那样在车马缝隙里求生。
往里,是轻车道,供轿子、快马、轻便马车通行,速度极快。
最中央,也是路基最厚实的地方,是重载车道。
朱由检透过车窗看到,几辆满载着西山蜂窝煤的四轮大车,正由四匹健马拖拽着在重载道上轰隆隆地驶过。
这若是在以往,这种重车只要进城,必定压坏路面,若是雨天更是寸步难行。
而现在,那灰色的路面坚如磐石,甚至连一丝裂纹都不曾出现。
为了防止热胀冷缩导致路面崩裂,周全那个在工部监工的侄子,在皇帝的思路建议下,引入了伸缩缝的概念。
每隔三丈便嵌有一道浸过桐油的坚硬木板,消解着大地的呼吸与应力。
这种物流效率提升是恐怖的。
过去,京师的粮食、煤炭、货物,有一半的时间损耗在进城后的最后一里路上。
如今,畅通无阻。
“爷,前头有个岔口,咱们得稍微绕一下,那边在查违规。”李若琏低声道。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到路边几个身穿灰色号衣的衙役,正对着一辆违规碾压人行道的小轿开出罚单。
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富户管家此刻在这坚硬的水泥地上,在这肃杀的背景下竟也显得唯唯诺诺,老老实实地掏出银子。
因为这里的每一块水泥板,都代表着皇帝的意志,都代表着不可逾越的规矩!
……
马车拐入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胡同。
以往的京师胡同,那是出了名的脏乱差。
富人住深宅大院,门口还好;穷人住的大杂院,污水横流,夏日里蚊蝇如云,臭气熏天。
最可怕的是那沿着墙根挖的明沟,里面积满了黑色的淤泥和腐烂物,是瘟疫最好的温床。
朱由检深知鼠疫的厉害,那可是灭亡大明的元凶之一。
所以,在改造京师时,他近乎偏执地将水泥这种战略物资砸进了这些不起眼的胡同里。
虽然胡同没有铺设全套的水泥路面.....那太耗资了,但他强制推行了路侧明沟盖板化。
车窗外,原本应该是一条发黑臭水沟的地方,此刻被一块块规整的水泥预制板严丝合缝地盖住。
这预制板表面做了防滑处理,甚至成为了路的一部分,大大拓宽了胡同的行走空间。
看不见污水,闻不到臭气。
更重要的是,断绝了老鼠和苍蝇的通道。
“爷,说来也怪。”李若琏此时像是闲聊般说道,“自打这沟盖板铺下去,再加上各坊强制撒石灰,今年夏天,咱北镇抚司抓的人多了,可得病倒下的弟兄,却比往年少了七成。”
“不是怪。”朱由检靠在车壁上,声音幽冷,“是防。瘟疫也是要吃粮的,你不给它留饭,它自然就死得绝。”
马车继续前行,朱由检的思绪却飘向了这坚硬路面之下的世界。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宋应星当初接到皇帝的指示时,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皇帝要掏空京师的地下,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下水道。
利用水泥的抗压与防水特性,工部征调了数万民夫,对京师原有的,自元大都时期遗留下来的早已淤塞不堪的排水渠进行了暴力清淤和全面硬化。
这工程量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位明君背上劳民伤财的骂名。
但朱由检不在乎。
皇帝直接动用了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