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雪并未停歇,反倒是越下越紧,仿佛要将这巍峨的紫禁城彻底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中。
然而,这洁白之下,掩盖不住的是帝国心脏深处那始终未曾停歇的惊涛骇浪。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滚烫,与屋外的凛冽寒风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几日来,朱由检几乎放下了手中所有的奏折,除了必要的朝会,他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坤宁宫。
看着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柔情。
然而,周皇后虽然身子骨还虚弱,却有着惊人的清醒。
她在卧榻之上紧紧握着皇帝的手,那双含泪的眸子里满是忧虑:“陛下,国事维艰,前线将士正在枕戈待旦,陛下切不可因妾身与皇儿,而误了家国大事。若因私废公,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朱由检他知道皇后说得对。
他是父亲,但他首先是大明皇帝。
登莱前线的战略部署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针对东瀛的惊天一击即将发动,他作为三军统帅,作为这个庞大计划的制定者与推行者,必须亲临一线,去给卢象升撑腰,去给那支即将远航的无敌舰队祭旗。
但他不敢走,至少现在真的不敢。
大明宫廷的历史,是一部用血写成的书。
夭折的皇子、莫名暴毙的储君、深宫中离奇的大火、一碗看似普通的落红汤……这些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盘桓在朱家子孙的头顶两百余年。
尤其是天启朝,先帝也就是他的皇兄,几位皇子皆未成年而殇,这里面的水,深得让人看不见底,黑得让人心底发寒!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根独苗,这是大明的国本,更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偶感风寒,或是受了惊吓,甚至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脊背发凉,暴戾之气从胸腔深处涌起。
“不,朕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
是夜,子时三刻。
乾清宫的灯火并未熄灭,反而更加明亮。
这一次,没有文官,没有内阁,甚至连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被屏退到了百步之外。
被秘密召见入宫的,只有四个人。
魏忠贤,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鬼,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轮椅上,眼神浑浊却深邃。
田尔耕,安都府大都督,一身飞鱼服,面沉如水,身上带着诏狱特有的阴冷血腥气。
周全,东厂提督兼大内禁军首领,他如同一只沉默的黑豹,立在阴影之中。
李若琏,锦衣卫指挥使,腰悬绣春刀,如同一尊铁塔。
朱由检坐在御榻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玉质冰凉,正如他此刻的声音。
“各位,都是朕的心腹,是朕这把刀最锋利的刃。”
朱由检缓缓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温度,“过些日子,朕要离京去登州。这一去。这紫禁城,朕就交给了你们的人。”
“朕只有一句话....朕走之后,皇太子和皇后若是有哪怕一根汗毛的损伤,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无论是意外还是谋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朕回来之后,这四九城里,哪怕把地皮刮去三尺,也要杀个血流漂杵!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给太子陪葬!”
四人齐齐跪倒:“臣等万死!必保太子万无一失!”
“万死?朕不要你们死,朕要太子活!好好的活!”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急速踱步,他的焦虑显露无疑:“你们不要以为朕是在危言耸听。大明两百年来,死的皇子、甚至是皇帝....还少吗?红丸案、移宫案、梃击案……哪一个不是惊天动地?可是那些悄无声息死去的婴儿呢?有谁记得?说是病死的,说是受了惊吓,哼!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他停下脚步,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朕不管敌人是谁,是潜伏的晋商余孽,还是被朕杀掉的贪官污吏的死党,甚至是……哼,甚至是宗室里的某些人。只要太子还在襁褓中,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可能变成杀人的利器!”
“朕今夜召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表决心的。朕要方案!要一套密不透风、绝对无死角、宁可错杀三千也不可放过一人的铁桶计划!田尔耕,你先说!若是让你来杀太子,你会怎么动手?反过来,你就要给朕怎么防!”
没等田尔耕开口,一直缩在轮椅上的魏忠贤,突然咳了两声。
那声音沙哑干枯。
“皇爷……若是论杀人放火,田都督是把好手。但若是论这宫闱之中的阴私手段,这深宫大院里杀人不见血的法子,这几位……恐怕还嫩了点。”
魏忠贤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他是天启朝的大管家,是在那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妖孽。
“忠贤,那.....你且说。”朱由检坐回塌上,盯着他。
“皇爷,防刺客,那是下策。真正的刺客,根本进不了大内。”魏忠贤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坤宁宫的方向,“真正要命的,是身边人,是那些让您觉得最无害,最亲近的人。”
“你是说……”
“乳母。”魏忠贤吐出这两个字,神情变得狰狞,“小殿下如今尚在襁褓,每日进食全靠乳母。这乳汁,便是小殿下的命。若是这乳母心怀不轨,或者被人拿捏住了软肋,只要在平日的饮食里多吃几味寒凉的药,或者在乳头上涂抹一点点慢性的毒,甚至是…她自个儿受了惊吓,那乳汁变了味儿,都能让小殿下生一场大病,继而……”
“再者,”魏忠贤继续说道,语速缓慢却字字诛心,“这宫里的物件儿,也是防不胜防。比如那襁褓的布料,若是被有心人用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在那布料上抖一抖,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尘……小殿下那娇嫩的身子骨......且查无可查。”
“还有那炭火。这冬日里门窗紧闭,若是那银骨炭里掺了一丁点儿夹竹桃的枯枝,燃烧起来无烟无味,但那毒气…大人闻着或许只是头晕,可婴儿若是吸了一夜……”
魏忠贤每说一句,朱由检的脸色就黑一分,拳头就握紧一分。
这些手段,阴毒至极,且极难防范。
“那依你之见?”朱由检咬牙切齿。
“老奴建议,行雷霆手段。”魏忠贤抬起头,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那是他对人性的极致不信任,“其一,乳母不可信,但不得不信。故而,要让乳母不得不忠。”
“如何不得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