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这皇城之中,却隐隐透着别样的紧绷与焦灼。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暖阁里春意融融,甚至连那摆在案头的金丝楠木架上的水仙花都被催开了几朵,吐着幽幽的清香。
然而,朱由检却无心赏花,更无心守岁。
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石青色暗云纹团龙常服,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那脚步声并不重,却显得有些乱。
这一年,他太累了。
外定安南,内平流贼,备战东瀛,整饬吏治。
但这除夕夜,让他心乱如麻的,却不是国事,而是家事。
坤宁宫方向,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
皇后周氏,今夜临盆。
王承恩弓着腰,像一只忠诚的老猫,静静地守在门口,偶尔抬眼看看皇帝那焦躁的身影,心中暗暗祈祷。
“皇爷,您坐会儿吧。”王承恩轻声劝道,端来一杯参茶,“太医院的圣手都在呢,娘娘吉人天相,定能为大明诞下龙嗣。”
朱由检停下脚步,长叹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纷飞的鹅毛大雪。
“承恩啊,你知道吗?”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只有在这个忠仆面前才会流露的脆弱,“朕不怕打仗。哪怕是几十万人的生死,朕也就是朱笔一挥的事。可这生孩子……朕这心里,悬得慌。”
这宫里太冷清了。
先帝无后,兄终弟及。
他这一脉如今虽坐拥天下,但这子嗣单薄,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若是无后,这刚刚有点起色的大明中兴气象,怕是又要因为国本之争而陷入党争的泥潭。
“朕在东边布下了天罗地网,要绝了倭国的种。”朱由检苦笑一声,“若是自家后院反而绝了……岂不是天大的讽刺?”
正说话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爆竹声。
子时已到。
新的一年,到了。
民间百姓,此时正围炉夜话,吃着饺子,放着鞭炮,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那喜庆的喧闹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进来,却显得有些缥缈。
突然!
一道尖锐而嘹亮的啼哭声,猛地刺破了坤宁宫上空的寂静,甚至盖过了那远处的爆竹声,直冲云霄!
那声音中气十足,清脆悦耳,如乳虎啸谷,似雏凤清声!
朱由检浑身一震,猛地转身盯着坤宁宫的方向,双眼瞪得滚圆。
“生了?生了!”
只见一名满头大汗的老嬷嬷跌跌撞撞地冲进暖阁,脸上的喜色甚至把那一脸的褶子都撑平了,未语先笑,跪地高呼:“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娘娘生了!是个皇子!是个大胖皇子啊!”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随后化作漫天绚烂的烟花。
朱由检在那一瞬间竟觉得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眼中也是泪花闪烁:“皇爷!大喜啊!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推开王承恩,大步向外走去。
他不顾外面风雪正紧,不顾那一地积雪湿了靴履,大步流星地冲向坤宁宫。
风雪扑面,却如春风拂面。
进入坤宁宫暖阁,浓郁的血腥气夹杂着参汤和安息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味道在旁人闻来或许不适,但在朱由检闻来,却是这世间最安心的味道....这是生命的味道,是延续的味道。
周皇后脸色苍白如纸,发髻散乱,汗水将鬓角湿透,虚弱地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之中。
看到皇帝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静姝,别动!”朱由检快步冲到床榻边,一把按住那双冰凉的手,平日里威严冷酷的帝王,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旁边的乳母战战兢兢地将一个明黄色的襁褓递了过来。
“万岁爷,看看小殿下。”
朱由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小包裹。
他低下头。
襁褓中,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正闭着眼睛,嘴里吐着泡泡。
这是他的骨血!
他看着这孩子,忽然觉得外头那些杀伐决断,那些阴谋算计,那些万炮齐鸣的硝烟,都变得有了意义。
“像朕。”朱由检咧开嘴,露出了这几年来最真挚,最舒展的笑容,“这眉眼,这鼻子,像朕!”
他猛地转过身,抱着孩子,面对着殿内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太医。
屋外的爆竹声愈发热烈了,仿佛是万民在为这个新生命庆贺。
朱由检挺直了腰杆。
“传朕口谕!”
皇帝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如洪钟大吕,响彻在这除夕的宫阙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皇长子诞生,此乃上天垂象,社稷之福!”
“无需等待周岁,朕今日便定下名分!”
“即刻起,立皇长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系国本!”
“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跪在地上的众人齐声高呼,那声音穿透了坤宁宫的屋顶,穿透了漫天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