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总是这般黏腻,不似中原那般爽利,倒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愁,裹挟着这安南国特有的瘴气与腐草味道,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交趾布政使司临时行辕。
更漏将残,沉香已烬。
窗外芭蕉被夜雨打得噼啪作响,恰似那乱人心魄的羯鼓。
卢象升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悍如铁铸般的腱子肉,这具躯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犹如这一路南征北战绘就的山河图。
他正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用一块雪白的鹿皮细细以此擦拭着手中的那柄精钢马刀。
刀锋森寒,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眉头深锁的脸。
“大人,京师来的钦差还在偏厅候着。”亲兵统领低声道,声音里压着一丝不安。
卢象升动作未停,指尖划过刀刃,感受着那抹嗜血的凉意。
这一仗,他在安南打得并不痛快。
虽说安南已定,在此置了布政使司,可南边那暹罗国,倚仗象兵之利,在边界蠢蠢欲动。
他麾下的天雄军,那是一群尝过血的狼,正盯着暹罗那肥沃的稻田流口水。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八个字像是一条毒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卢象升虽是书生出身,也读圣贤书,但在这修罗场上滚过几遭,深知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但他旋即轻笑一声,将那毒蛇斩作两段。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他自言自语。
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天子,那双眼睛,他卢象升见过。
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守成的暮气,而是一团要把这旧乾坤烧个干净的烈火。
满桂去了西域,把那些蒙古王公治得服服帖帖;孙传庭在辽东,正把建奴剩下的老弱病残编户齐民。
大明这架巨大的战车,轮轴才刚刚转热,岂有此时卸下车辕的道理?
既非杀身,那便是……
他起身,披上一件绣着麒麟暗纹的玄色纱袍,腰束玉带,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武夫的杀伐气,多了一分儒将的风流与沉稳。
“更衣,面圣,回京。”
他推开窗,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南国再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北望京华,那座金粉堆砌又杀机四伏的城池里,正有一盘惊天大棋,等着他这一颗棋子落盘。
……
江水滔滔,孤帆远影。
官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
若是换了往日,卢象升定要对着景色赋诗一首,效那骚人墨客之雅事。
而此刻,他独坐船头,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手中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非惟智也,势也。”
他在推演。
若非除患,必是新征。
陛下之志,吞吐八荒。
如今寰宇之内,北虏已灭,辽东归治,大漠以西有满桂经略,西域三十六国重归汉唐故道,那是陆上的霸业。
南疆安南已入版图,暹罗虽未下,却不过是疥癞之疾。
剩下的……
卢象升的目光,穿过运河的水雾,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舆图。
此时,一阵海风吹过,卷起案上宣纸,恰好盖住了那舆图的西部,只露出一片茫茫东海。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东海浩渺,巨澜未靖。昔有倭奴,悬于海隅,貌恭而心桀,实乃中华之腹心大患。”
他想起了万历年间那场惨烈的壬辰倭乱,想起了嘉靖年间东南沿海那一颗颗挂在竹竿上的百姓头颅。
那是大明的旧伤,虽已结痂,但每逢阴雨,隐隐作痛。
西方是如血的残阳,那是满桂的猎场,骑兵纵横,黄沙百战。
东方则是如墨的怒涛,那是未知的深渊。
这船身猛地一晃,卢象升手中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那个位置,赫然是...天元之东。
他心下雪亮,陛下这次让他回来,怕不是为了那些陈词滥调的述职,而是要让他卢象升,去做那把劈开巨浪的刀!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浑身燥热。
安南那点功绩,比起这开海疆,灭倭国的万世之功,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
他回首舱内,取出一方端砚,在那狼毫笔尖饱蘸浓墨,于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
“指日东征”
随后,他又觉得太过露骨,便将纸揉成一团,扔入海中,看着它化为一滩墨渍,散入滚滚波涛。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京师,德胜门。
虽已是许久未见,这帝都的气象,竟又有了一番新变。
城垣依旧巍峨,只是那墙头之上,多了许多漆黑森严的炮口,那是工部新铸的红夷大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如巨兽蛰伏,俯瞰众生。
街道之上,车水马龙,繁华更胜往昔。
来自安南的香料、辽东的皮草、西域的葡萄美酒,甚至还有那泰西红毛番的自鸣钟皆在此处汇聚。
百姓脸上少了些当年的菜色与仓皇,多了几分天朝上国的从容与倨傲。
卢象升骑在马上,并未惊动官府,只带了几名亲随,悄然入城。
一入长安道,满城红袖招。
那秦楼楚馆的歌女,唱的不再是《后庭花》,竟是那时下流行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