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朱由检在诏书里埋下了一颗钉子:“以此为皇嗣祈福。若有阻挠流民归农者,即为断皇子之福报,即为天之罪人!”
谁敢在这个当口,去触碰那道名为祈福的线?
更何况,秦王福王的血迹还没干呢。
……
第三道中旨:《忠勇优恤崇武令》
最后一道,也是最让文官集团如鲠在喉,却让天下武人热泪盈眶的一道。
大明到了天启朝,武将的地位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文官坐轿,武将牵马;总兵见了知县都要磕头。
这种极度扭曲的以文制武,直接导致了军队战斗力的崩塌。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成了大明的共识。
朱由检要扭转这个乾坤。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尝闻,将士在边,卧雪吞毡,枕戈待旦,以血肉之躯,护我大明社稷。然世风浇薄,轻武重文,致使英雄流血又流泪,忠魂无处可依归。朕心甚痛!”
“皇子将来必为天下主,卫国者即卫主。无有猛士守四方,何来君王坐明堂?特颁《忠勇优恤崇武令》,以正视听!”
这一段,写得慷慨激昂,把武人的地位直接拉到了卫主的高度。
接下来的措施,更是条条重磅:
“一曰:正名。凡大明在籍军士,非贱役,乃‘天子亲军’。除直属上级外,见文官不跪,只行军礼!敢有文官无故鞭挞士卒者,革职查办!”
“二曰:祀忠。于京师及各省府州县,敕建‘忠烈祠’。凡阵亡将士,无论品级高低,只要是杀敌殉国,皆将其名讳刻于石碑,入祀祠中。春秋两季,由当地最高文官主祭,行跪拜礼!”
“三曰:养荣。利用查抄之皇庄、寺庙田产,设立‘荣养院’。凡因战致残、年老退役无依无靠之老兵,皆由国家供养终老。凡阵亡者,其父母妻儿免除终身徭役,赐‘忠烈之家’牌匾,见官高一级!”
这简直是变天了。
让文官给大头兵下跪磕头?
虽然是对着牌位,但在那些清流眼里,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是礼崩乐坏!
但皇帝不管。
他在诏书最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写道:“此乃朕之家事。朕给自家看家护院的忠臣义士涨点脸面,与外廷何干?谁敢多言,便是离间朕与将士之骨肉亲情,便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朱由检太懂了。
在这个时代,当兵的都是粗人,没读过书,他们求的无非是两样东西:钱和尊严。
钱,靠开海和开矿重商来给足响;尊严,就靠这个忠烈祠和荣养院。
一个大字不识的大头兵,知道自己战死了,名字能刻在石碑上受千秋香火,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府老爷得给自己磕头,自己的老娘能领着抚恤金过日子,没人敢欺负。
他会嗷嗷叫着往上冲!
他会觉得这命卖给皇帝值了!
这就是军魂重塑的第一步。
打破文官对军队的绝对精神控制,建立起皇帝——士兵的直接效忠纽带。
……
随着这三道中旨的下达,整个大明这台原本生锈腐朽的机器,开始发出刺耳却又强劲的摩擦声。
京师,诏狱深处。
原本死气沉沉,充满了绝望哀嚎的死牢,今日却异常骚动。
一名身穿红袍的刑部官员,捏着鼻子,站在栅栏外,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名册的书吏。
“都给老子听好了!”官员也不顾什么斯文了,大声喊道,“皇上有旨!后宫有喜,给你们这群人渣一个赎罪的机会!”
“流放取消!统统编入罪字营!”
“去了那边,虽说是干苦力,修路挖矿,累是累了点,但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就能活命!若是立了功,或者哪天攒够了工分,指不定还能减刑,还能活着回家见见爹娘!”
那一瞬间,那些原本眼神空洞等死的人犯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我能活了?”
“只要干活就不杀头?”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啊!”
无数只肮脏的手抓着栅栏,无数个头颅磕在地上。
哪怕是去当牛做马,哪怕是去累死,那也比秋后问斩强啊!
那是希望,是濒死之人抓到的唯一一棵稻草。
蓟州,难民营。
寒风呼啸,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人冻死饿死了。
但今天,一队队士兵推着装满粮食的大车来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户部官员手里挥舞着一张张印着红印的纸。
“乡亲们!皇上有旨!不让咱们饿死!”
“凡是愿意去屯垦的,不管是去哪里,发棉衣!发种子!发农具!还发十亩地!”
“那是皇庄的地!是好地!只要种满五年,那地就是你们自己的!传子传孙,永远是你们的!”
“真的?给咱们地?”一个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佃户?是自耕农?”
“是自耕农!皇上说了,那是给皇子积福的安民田!谁敢抢你们的地,皇上就杀谁的头!”
哭声,震天的哭声。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绝望后,突然看到阳光的宣泄。
“咱们有家了……咱们有地了……”
“跟皇上走!哪怕是去边关跟鞑子拼命,咱们也得护着这地!”
……
总督府。
捧着那道《忠勇优恤崇武令》,那些参将、游击、千总们,一个个哭得像个孩子。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他们在前线拼命,后面文官克扣粮响;他们战死了,抚恤金被层层盘剥,孤儿寡母沦为乞丐;他们哪怕立了功,见了文官还得点头哈腰,自称“小的”。
“陛下……陛下知我等啊!”
满桂仰天长啸,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兄弟们!听到了吗?皇上给咱们立祠!给咱们建荣养院!让那帮文官老爷给咱们阵亡的弟兄磕头!”
“皇上把咱们当亲人!当家里的护院!”
“这仗,该怎么打?”
哗啦一声,满堂将领齐刷刷跪下,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金石碎裂。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流干最后一滴血!”
这声音,不再是敷衍的口号,而是从胸腔里炸裂出来的誓言。
……
乾清宫外,夜色如墨。
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负手而立。
他听不到千里之外的哭声和誓言,但他能感觉到,这天地间的气机,变了。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朕这么做,是仁君,还是暴君?”
王承恩躬着身子,看着那道孤独而伟岸的背影,低声说道:“奴婢只知道,皇爷都是对的。”
朱由检笑了。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仁义。”
风更大了,吹动着皇极殿角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